宋伯清从未跟她说过,但她是心知肚明的——他们的婚姻两家都不同意,他们很有默契的不提这件事,对外隐藏结婚的事实。说不失落是假的,可她还很年轻啊,年轻就是有无限的勇气,年轻就是有无限的动力,她会笑笑着回对方:“对,我们分手了。”
“哦……不好意思,我就说这阵子没看到你跟宋先生一块了,那打扰了。”
挂断电话后。
葛瑜落寞的垂下双手。
她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们是真正的夫妻啊,等哪天两家人可以坐下来聊天,他们就能公开了,所以现在不承认没关系,她不会在意的。
葛瑜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乌州的初冬来得很快,十一月底就开始下薄雪。
院子被薄雪覆盖,笼罩上一层如纱般的银雪,她在院子里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大到比她还高,再戴上宋伯清的帽子和围巾,拍下照片发给他。
宋伯清看到照片时,唇角含笑,怎么都抑制不住。
视频里的葛瑜像个小孩,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拿着落叶在镜头面前挥舞,“雾城有没有下雪呀?乌州的雪好大呀。”
“有。”宋伯清把手机对准落地窗外的景色,“你看,我们同淋一片雪。”
听到那句我们同淋一片雪时,葛瑜笑出声来,“那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对吧?”
“对。”
葛瑜记不清第一次见纪姝宁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来到乌州几个月的时候吧,某天清晨醒来,门外停了辆车,照顾她的红姨说来了个陌生人,被保镖拦在门外,那陌生人极其不满,竟拿着路边的石头砸人,砸坏了葛瑜堆起来的雪人。
她裹着大衣走出院子,看到了纪姝宁。
很典型的千金大小姐形象,从头到尾的高定,戴着一对儿圆润漂亮的珍珠耳饰,微卷长发,手里拎着上千万的包包,只可惜右手拿着路边捡起的石头,打破了几分漂亮的印象。
而纪姝宁在看到她时,上下打量,随后笑道:“这位就是葛小姐是吧?”
“对,你是哪位?”
“你连我都不知道?”纪姝宁笑笑,“伯清没跟你说过我跟他的关系吗?”
葛瑜微微拧眉,不语。
她知道宋伯清那个圈子追他的人很多,但像这样找上门来的是第一个。
因有保镖拦着,纪姝宁连门都进不了,只能站在门口隔空骂她,什么不知廉耻、没个名分还要占着位置,她才是宋家挑中的宋家儿媳妇。
葛瑜全程不搭理。
甚至毫不在意。
她相信宋伯清。
纪姝宁走后,葛瑜跟红姨说想吃东西。
红姨问她吃什么。
她说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吃的。
红姨给她做了一碗面,她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吃完面吃海鲜,吃完海鲜吃水果。
只要是红姨递来的她都吃进肚子里。
起初红姨以为她是孕期食量比以往大,可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抓住她的手,“太太,不能再吃了。”
葛瑜笑着说:“我没吃饱呢。”
她不是没吃饱。
是得找点事做。
找点事做就好了,找点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红姨给宋伯清打去了电话。
宋伯清回拨回来时,葛瑜还在吃。
“我马上从雾城回来,你放下手里的筷子,在家等我,听话。”
葛瑜听到这句话,突然委屈涌上心头,哭着说:“我等你,我听话。”
第43章
宋伯清在返回乌州的飞机上看着天地苍茫, 鲜少露出疲倦状态的人,头一回有了疲意,他揉着太阳穴,想到父母始终不肯接纳葛瑜, 而他对此毫无办法。母子连心, 同样的, 温素欣对他这样的强势感到讶异与好奇,一个从小克己复礼、谦和礼让之人会因为一个女人变得这般强硬,不得不说,葛瑜是有点手段的。
温素欣的话不多, 只说了两句。
第一句:天赋再高的人在普通环境里成就不了什么,因为界限在那。
第二句:你要弯下腰来去够她,就得弯一辈子。
旁的就不再多说了。
但宋伯清明白,母亲寸土不让, 不会因为他强势选择接纳。
宋伯清那会儿也年轻,年轻的觉得如果家族的底线就是不允许他娶葛瑜为妻, 那他就不要这个底线好了, 天大地大, 为何一定要墨守成规,他不愿意做父母手下的棋子, 按部就班按照他们的意愿走下一步棋,反正结局不过就是吃对方的子儿。
宋伯清到家时,被葛瑜垒起来的雪人被砸出两个大洞, 院子里还有几个没收拾的石头, 歪歪扭扭的落在地面上,他沉步往里走,走到大厅时就看见葛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很难形容那种心情, 就像就像细小的电流流过心脏,再有心脏带动流向全身,密密麻麻的灌输每个感官——他看不得她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寂寥,这样孤零零的。
坐在沙发上的葛瑜听到声响,回眸望去,看见来人是宋伯清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朝着他跑去,一把扑进他怀中。
她蹭着他的颈窝,委屈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吻掉她的眼泪,“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碗,“为什么吃那么多?”
有些事他不必说,有些事她不必问,他们心知肚明这段婚姻为什么不公开。
既然不公开,那就要选择不公开的后果,她预料得到没名没分会遭遇什么,但是就觉得好委屈啊……好委屈啊……
她辛辛苦苦垒起来的“宋伯清”被她毁了。
本来她每天早上醒来就可以看见“他”的。
她抽抽噎噎:“因为雪人没了,我堆得手都肿了,就这样没了。”
宋伯清觉得好笑,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就因为这个啊?”
“不严重吗?”她有些愤怒地说,“本来我今天还有话没跟他说的!”
宋伯清笑出声来,“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了,你要跟它说还是跟我说?”
“跟你说……”她小声的回,“但是我废话好多……”
“没关系。”他说,“我喜欢听废话,你多说些。”
说完,他脱掉大衣,“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工具室,拿出一个长的铁锹往门外走。
外面风雪大,他全然不顾,颀长的身影被暖黄的灯光包裹,他能想象得到葛瑜用手垒起这个雪人时在想什么,能这样失落,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他拿着铁锹一点点将纪姝宁砸出的坑填满,填平。
天空下着厚雪,这样的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意味着想堆雪人,只需要想就会有。
但这天底下不会再有一个人同宋伯清这般,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去填平一个坏了的雪人。
葛瑜的心被他一铲一铲填平,再无任何缝隙,也无任何委屈了。
进屋时,黑色利落的短发上全是雪。
葛瑜踮起脚将他短发上的雪花掸去。
宋伯清低头吻了吻她的红唇,“好了,现在把你想跟它说的废话来跟我说说看。”
屋内开着暖气,哪儿都是暖烘烘的,葛瑜穿着奶白色的睡衣倒在宋伯清怀里,电视正播放着新闻联播,葛瑜开始絮絮叨叨说他这阵子没在的时发生的事,说着说着便觉得困顿,趴在他胸膛上,呢喃道:“我想你了,伯清。”
宋伯清在听到这句话后,低头说:“我也是。”
他低头吻着她的额头,双臂紧紧抱着她。
漆黑的夜裹挟着所有未发酵的情绪,就像毫无波澜的水面,谁也不懂那份平静底下的暗流汹涌。
如此这般,宋伯清跟葛瑜就开始了一段非正常生活。
最讽刺的是,当这种“非正常”持续得足够久,偶尔瞥见正常情侣的平淡日常,竟会觉得他们“不够深刻”“爱得不浓”,葛瑜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一点点的坏掉。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大概是肚子显怀时想出去透透气,红姨陪着她出门,她们在大型商场逛母婴用品,出来时就碰到了几个以前高中的同学,大家寒暄几句,其中有人问:“葛瑜,你怀孕啦?”
“哦,对。”
“你结婚了哦?你老公谁啊?哪里人哦。”
葛瑜在这方面很擅长说谎,她总会说我离婚了,要么就说,我老公再婚了,说这两方面,旁人听了一定不会再问,没人会在别人苦难迎头的时候再给一记棒槌。
果不其然,同学们没再问。
但葛瑜的心情突然就降到了冰点,没兴趣再逛了。
回家就给宋伯清打电话,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也懂宋伯清的无奈,起初并未想同他说这些,只是想分享去逛商场的事,比如买了多少件小孩的衣服,买了多少小孩的玩具,她将镜头对准那些衣服和玩具,却在看到满目琳琅的婴儿用品时,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委屈和辛酸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