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藏。
但孩子总会出生。
孩子出生后要跟她一样藏在这个地方吗?
她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声,连忙追问。
葛瑜捂着嘴,哭着说,“我要藏到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的说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
葛瑜的哭声如尖刺般刺中了宋伯清的心。
他坐在位置上,窗外是皑皑白雪,手里是爱人的哭声,他喉咙干涩,如遭雷击。
他只能说:“很快。”
当天的雾城下了一场大雪,宋伯清因此事再次回家与父母发生争执。
宋玉倪,说道:“这龙井,你祖父在山腰种了三十年才成气候。如今你一盏茶的工夫,就想把整座山换了树种,伯清,翡翠镶金易,和田沁色难呐。”
他抿了口茶水:“你很久没跟你奶奶说话了,去看看你奶奶吧。”
宋伯清起身,朝着楼上的佛龛祠堂走去。
幽红光从走廊尽头散落下来,宋家的牌位及亮着金光的金佛整整齐齐的摆在那,宋伯清沉步往楼上走。
打扫佛龛的佣人们看见他微微鞠躬往后退。
宋伯清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几根香,用蜡烛的火点燃后,举着香火慢慢跪在蒲团上,双手高举香火放在额头。
——此生若无法与葛瑜白头偕老,周全到底,纵有千姿万色,金山玉海,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座镶金嵌玉的囚笼。
佛祖在上,敬我此心。
寒风凛冽。
宋伯清这一跪就是一个小时。
此后他每周都会回来叩拜,温素欣见了什么也不会说。
——他总是同他奶奶更亲些,与他们并未有那般深厚的感情。
*
葛瑜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宋伯清也变得越来越忙,回乌州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乌州的夏季比冬季更干燥,院子外种着的几棵松柏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滚烫的热浪,葛瑜靠在净化空气的房间里看行业资讯,看着看着觉得无聊便刷企鹅空间,那年的微信还没上市,企鹅还很活跃,葛瑜的企鹅账号朋友很多,最鼎盛时期有上千人,朋友、亲人,各个都标注着姓名。
不过她没有宋伯清的企鹅账号。
他不玩这个。
找他只能打电话或发信息。
她刷着空间,刷到了应煜白的动态。
应煜白是她南河老乡,比她年长几岁,前几年就考到了雾城,与她同一所大学,专业不同罢了。
前年毕业,顺利应聘雾城一家电子商务公司担任销售,看动态应该是到乌州出差,她就在下方评论了一句:[我也在乌州!]
很快,应煜白给她打来了电话。
自从应煜白毕业找工作后就鲜少再与她聊天,没办法,工作太忙。
应煜白询问她是否有空,有空的话能出来聚聚。
葛瑜太闷了。
没有宋伯清在的家,就像一个铁笼子,思索再三,同意了应煜白的邀约。
就约在别墅不远处的咖啡厅里。
应煜白是非常典型的南方人,说话轻声细语,不满不快,性子也温吞,他坐在窗边喝着咖啡,看到葛瑜的身影后便朝着她招手:“葛瑜。”
葛瑜笑着走过去。
下意识的扶腰的动作看得应煜白一愣,半晌,才道:“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葛瑜笑着说:“是啊。”
应煜白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愣住,又像是没接受这个事实,喃喃道:“你学不上了?”
“我保留学籍了。”她坐下。实际上宋伯清为她请的老师以及带她合作的项目远比学校教的要多得多。
“哦……这样啊……我记得你说不考虑这方面的事呢。”
葛瑜愣住:“我有说过吗?”
“有……”应煜白叹了口气,“我还给你叫了咖啡,算了,叫果汁给你喝。”
他让服务员把咖啡换成果汁。
窗外鸣蝉鸟叫,初夏的闷热在整座城市蔓延开来。
葛瑜跟应煜白聊到傍晚五点多才散场,散场时应煜白送了她一些自家做的绿豆糕。他姐姐就在乌州买绿豆糕,小作坊,但味道很好,葛瑜说了声谢谢,接下礼物走了。
应煜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回神。
两人见面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宋伯清耳里。
他害怕母亲对葛瑜下手,把别墅围成铁桶一般,但凡发生点什么事会立刻告知他。
“如果只是同乡就让她去,她在没有朋友亲人的地方待着,总归是会难受的。”
“好的先生。”
挂断电话,宋伯清看着落地窗的景色。
漆黑深邃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他是不喜形于色的,但占有欲却在悄然作祟——他竟接受不了任何靠近她的异性。
当天便回了乌州。
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
到家时,葛瑜已经入睡,拢起的小腹中孕育着他们俩的孩子。
宋伯清放缓呼吸,调整脚步,朝着她走了过去。
坐到她身侧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葛瑜没睡熟,被他这么一摸便睁开了双眼。
目光交织间,所有思念涌上心头,她扁了扁嘴,抓住他的衬衫慢慢支起身子,月份大了,起身都困难。
她像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在他怀里哭。
宋伯清的心疼得不行,圈着她,低声说:“怎么了?”
“没,就是想你了。”
“我也是。”
他握住她的手,缓缓开口:“你今天和谁出去了?”
“同学。”葛瑜笑笑,“也算老乡吧,我们还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呢,不过他比我大几届,早就出去工作了。”
“聊得开心吗?”
葛瑜歪着头,“这语气,不会吃醋了吧?”
宋伯清的语气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可他自己察觉不到,被葛瑜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这种酸酸涨涨又不舒服的闷燥感是吃醋,他从来没有为哪个女人吃醋过,确实意外。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以后跟他出去要跟我报备,不然我会吃醋得更厉害。”
葛瑜蹭着他的颈窝:“知道啦,大忙人宋先生。”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虽然过得不算太如意,但好在宋家也并未出手。
葛瑜的预产期在十月,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宋伯清的心愈发的柔软和欢喜,他难以想象在这个世界上跟葛瑜有了孩子,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的结晶,他把葛瑜每天的变化用视频记录下来,从平坦的小腹到逐渐拢起,二百一四五张照片,占据了他手机大半的空间。
或许是要当父亲了,宋伯清的行事手段比起以往多了份狠戾。
葛瑜临盆那天下着暴雨,据说在乌州当地已经连续预警过多日,但没想到这场暴雨来得这么急。
宋伯清接到葛瑜进医院的消息时,人还在雾城开会。
全程手机关静音。
直到开完会出来发现乌州的人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和信息,他黑眸骤然紧缩,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公司前往乌州。
抵达乌州时,葛瑜已经进产房。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半月。
宋伯清抓着红姨质问,红姨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先生,我也不知道……太太平常的吃的用的都是按照规矩来的,之前检查也很到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
宋伯清心乱如麻,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害怕过。
葛瑜年纪还小,她给他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一定是在生产前极度的恐慌紧张,他在干什么?
他在开会。
窗外的惊雷乍现。
一道火花横跨夜空,照亮了整座钢铁森林,这让宋伯清想起奶奶去世时的场景,他总是厌烦雨天的,这种天气天然的带着离别的伤感和凄凉,所有不好的事都发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奶奶去世是如此,他最爱的女人生产亦是如此,宋伯清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猩红的火苗烫化夜空的黑,只显现出那双眼眸的慌乱。
晚上九点,葛瑜顺利生产。
主治医师没让宋伯清看孩子,而是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窗外两声巨响,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说道:“宋先生,小少爷的身体不太健康,眼睛……似乎有些问题。”
宋伯清将猩红的烟头摁进烟灰缸,“什么问题?”
“先天性眼盲。”
宋伯清:“……”
“身体各项指标也很弱,不知道是因为早产原因还是孕期造成。”
宋伯清抽出烟的手有些发颤,“有得治疗吗?”
“有。”医生点头,“不过这种技术国外还在研发,也许要再多等些年。”
“有治就好,没事。”
这算是今天唯二的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是葛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