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破镜重圆]

第54章


    一个小插曲罢了,不足为奇,也没必要记挂于心。
    陈时序细嚼慢咽,不动声色地查看起手机程序,纠正道:“是阵雨,应该不耽误学车。”
    “那就好。”
    从面馆出来,易姚的脚步变得急促,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驾校,许东岳安排的教练车就安静地停放在围墙角落。
    陈时序领着易姚走到车前,稍弯下腰,从左侧轮胎上取出车钥匙。随即按下解锁键,车子大灯一闪,‘咔哒’一声,门锁自动松开。
    他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冲易姚使了个眼色。
    “上车。”
    随后绕着车身打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易姚撑着驾驶室的车门弯腰去够陈时序从容淡定的目光,疑惑道:“教练呢?”
    陈时序淡声招呼:“你先进来。”
    易姚眉头蹙起,颇有种被愚弄的后知后觉:“陈时序,你跟我开玩笑?”
    陈时序抿唇,语气很淡,字里行间又是理直气壮的镇定。
    “我只说帮你安排教练车,没说过给你安排教练。”
    “你......”
    “你先进来。”
    眼看着她要甩门,陈时序耐住性子好好解释:“你就算现在去你教练那边也得排队。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你,不如趁现在熟悉一下科目。况且我就在边上,不说有多专业,基本的知识还是有的,你若是开得不对,我能及时纠正你。”
    他看了眼车窗外的天,继而提醒:“变天了,若是轮到你刚好下雨,还得等雨停。”
    易姚单手支腰,无奈地巡视场地,不远处,她的教练正坐在副驾驶打盹,全然不顾学员死活。另一处,三五个人候在等待区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
    算了。
    易姚坐进驾驶室,用力甩上车门,提了口气后利落地系上安全带,脸上的愠色却尚未消解。
    真是气糊涂了,一系列动作做完,易姚对着车里繁琐的按键开始发起了呆,从方向盘上松开的手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放在何处。
    陈时序忍俊不禁:“点火。”
    易姚舔舔唇,按下点火开关。
    车子启动,轰鸣的引擎声在车内响起。易姚小脸绷紧,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挂档,轻踩油门,转动方向盘。
    陈时序瞧她紧张,安慰道:“放松,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易姚没听他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目视前方,绷紧的弦因他这话松动一秒,偏偏还要抽空呛他几句。
    “陈时序,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
    “无耻。”
    陈时序并不否认:“现在知道也不迟。”
    车子缓慢行进,碾过一地落叶,从墙角的土路驶入平整的水泥地。易姚学车全神贯注,因为雨巷一旦进入旺季,她就脱不开身再来学车,只能紧赶慢赶在这两个月内把科目二、三考出。
    几个项目走完,竟丝毫没有差池,就连侧方停车都能丝滑入库。
    陈教练在一旁欣慰点评:“不错。”
    易姚开启新一轮练习,悠悠地来了句:“我本来就很聪明。”
    陈时序失笑:“怎么突然想学车?”
    车子拐了个大弯,平稳度过适应期,易姚方向盘打得得心应手,也能抽空从容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攒够了买车钱。”
    “粥粥就读的公办学校是雨巷附近最好的幼儿园,设施完善,师资雄厚,都是些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不是科长处长的孙辈,就是某某二代,接送他们的都是保姆车。粥粥不是个势利的孩子,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连两三岁的孩子就能认汽车品牌。我不想他在学校被看低。”
    陈时序的目光不经意瞥了过来,她语气随意,仔细琢磨又掺杂着微妙的执拗。
    “不需要多贵的品牌,但至少得有。”
    陈时序安静地看着她,平静吐字:“周励没有吗?我记得他的车是路虎。”
    易姚咬了咬唇,方向盘一偏,跑出跑道,她面色如常地解释道:“我又不开他的车。”
    陈时序:“他没能力给你买吗?还需要你攒。”
    蠢蠢欲动的火山即将喷发,暗藏其中的真相呼之欲出。他要听她亲口承认她和周励感情不合,做实这段婚姻即将结束。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名正言顺的契机干预其中。
    易姚仍目视前方,指尖平静地点着方向盘。
    “跟你有关系吗?”
    一滴雨猝不及防地砸在车窗上,“啪” 的一声,彻底撕碎山野间短暂的宁静。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不过数秒,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下来。
    阵雨突如其来,声势浩大。
    雨刷器被仓促地打开,在玻璃上划出凌乱的弧线,视线被雨幕搅得一片模糊。易姚不自觉地握紧方向盘,却又因视线受阻变得被动而茫然。
    陈时序纹丝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雨帘上,从始至终,都没有上手帮忙的打算。
    车子仍在缓慢行进,引擎的闷响混着雨点的噼啪声,填满了狭小的车厢。两个人都憋着一口气,一个冷着脸、咬着牙没吐出半个求助的字眼。另一个则袖手旁观,眸光深邃如窗外的雨,辨不清情绪。
    空旷的水泥地,白色教练车犹如一条慌不择路的幼犬,迷失在荒芜山野,蹑手蹑脚又莽莽撞撞。
    细密的雨帘中突然窜出一根不起眼的栏杆,车子快要撞上的一瞬,陈时序迅速踩下副驾驶旁的刹车,两个人身体猛地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拽着跌回椅背。他紧跟着拉起手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
    “挂档熄火。”
    音色冰凉。
    易姚照做,按下熄火键,车内徒留一层不变的雨声。
    这场雨下了整整十分钟,雨势渐止时,车窗已然布满水雾,细细密密薄薄一层,像个毛玻璃罩,牢牢罩住车内光景。易姚用手擦去驾驶室旁一小块水雾,窗外,山色空濛,翠竹掩映在苍茫云雾之中,不远处几棵褪色的水杉遥遥而立。
    雨停了,可以继续了。
    易姚的视线仍胶着在远处翻涌的云海间,手指下意识地探向手刹的位置。刚一落下,触到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片细腻温热的触感。
    是陈时序的手。
    他也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山雾晕得柔和。她微凉的指尖落上去时,他没躲,也没动。易姚手指微微一颤,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像羽毛般极轻地拂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待彻底意识到那分明是手背的经络时,她的动作倏地顿住。
    下一秒,陈时序反手一握,稳稳扣住她的手。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竹叶的声响,两人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谁也没转头。云海在远山之巅缓缓流淌,而交叠的手心里,正萌生出一股久违的热意。
    阵雨渐息,雨声缓缓静下来,车内隐约能听到对方的气息。视线从很远的地方收回,落到车窗上,被她擦拭过的一小片玻璃又染上薄薄水雾。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触碰到陈时序温热的手背。大脑放空片刻,易姚几不可察地提了口气,回过头。
    陈时序凝视着她的手,拇指温柔地在她手背轻轻摩挲。待她转过头,半垂的眼皮微微掀起,直视她的眼睛。
    人们天生对昏暗、密闭、潮湿的空间浮想联翩,易姚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相当随意:“这车像不像老天给我们开的房间。”
    一间抛开尘世杂念,无关婚姻,无关恋情,无关亲情,只单单是你和我,男和女,我们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房间。
    一句调侃话彻底搅动陈时序眼底的沉静,易姚犹记得这是他欲海翻涌的眼神。
    于是她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前,主动吻了上去。
    吻落下的瞬间,陈时序本能地闭上了眼,双手自然而然地捧住她的脸颊和下颌,指尖稍稍施力,轻轻嵌入她细腻的皮肤。带着点怕她挣脱的慌张,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确认。
    确认这不是五年来循环往复的梦,不是一觉醒来便会化作泡影的虚妄。
    唇角沾染上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唇瓣循着她微启的弧度,感受到久违的柔软湿凉。
    等这个吻结束,他将不再执着于要她一个明确的答案。他会告诉她,他自愿介入她那段支离破碎的婚姻。他会坦白,他跟顾青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纠葛。他会信誓旦旦地保证,任何事或物都不会横亘在他们之间。
    于是他在这个吻上加重力道,去感受,去交付。可这个吻到这儿戛然而止。
    易姚平复气息,嘴角勾起一抹难辨的弧度,凉凉的手指划过他的侧脸,整个人重重地跌回驾驶座。
    她照旧是那般满不在乎的语气。
    “怎么样?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