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向来公事公办,平直镇定。
“抱歉,没接到,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了,你的腿怎么样,还有没有酸痛发胀的情况?”
“没了。”陈时序不经意垂眸,视线短暂掠过西裤包裹的腿上,淡声说:“多久的事了,早不疼了。”
“那就好。”
车窗外景致甚好,银杏叶黄灿灿,如金色雨随风簌簌而下。
“要不要来我驾校这边坐坐?”
“改天吧,最近忙。”
“哦~”
许东岳漫不经心地扬起语调。
“对了,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谁?”
“猜猜看。”
陈时序平静吁气,实话实说:“我不想猜。”
许东岳轻笑:“你这人的脾气啊得改改,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委婉表达,不顾及别人想法,以后是要吃亏的。”
他总是这样,直白得傲慢,实诚得刻薄。要不是有这一身实打实的本事,在外面很难吃得开。
陈时序失笑:“你也得改改。”
许东岳不解:“我改什么?”
“改一改好为人师的毛病。”
“......”
“不跟你绕弯子了,易姚今天在我这儿学车呢。”
“嗯?怎么不说话?”
“时序?”
电话中有提息声,并不沉重,细碎而缓慢。
“是吗?”
“要不要来我这边坐坐?”
当初陈时序被甩,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五六年过去,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如今的他前途无量,应该不会介怀。许东岳只当自己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
“她还不至于让我特意抽空去看一眼。”
一个上午转瞬而逝。陈时序工作素来专注,等他彻底忙完,才发现早已错过午饭时间。他抿了口微凉的咖啡,抱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许东岳的话,像丝丝缕缕的风,轻轻撩拨着他的心弦。先前,工作的琐事堆砌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这些细碎的声响牢牢屏蔽在外,可一旦这屏障轰然坍塌,那股风便陡然变大,一阵一阵牵动着他的心绪,无从忽视。
陈时序眉宇轻拧,解锁手机,锁屏前的最后画面是一张照片。安静的走廊,朦胧的光晕和疏懒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修身毛衣连衣裙,身段玲珑,曲线曼妙,日头下周身晕染出蓝白的光晕,像调过色的艳丽画幅。
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转向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阳光充沛,清朗无风,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再远处的群山连绵无边。那么好的天气,困在高楼里会不会太虚度光阴?
陈时序思忖,出去放放风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半山小道蜿蜒曲折,秋冬交替的季节,正是江南变色的时候,老天爷大刀阔斧地一笔,便晕染出各种色泽,枫林的红,银杏的黄,杉树的褐,芦苇的白。
车子一路穿行,陈时序的心浸没在山色中,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陈时序见到易姚时,她正和几个女生坐在花架下的石阶上晒太阳聊八卦。她单手托腮支着脑袋,认真投入。
陈时序没走近,倚着车门点了根烟。
聊得正欢,有个女生突然羞涩地垂下脑袋,小声道:“看看,那边,有帅哥。”
易姚目光懒懒地觑了过去,视线却在触及那道身影时顿了顿。陈时序一身黑色行头,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笔挺的西裤勾勒出利落的腰线,脚下皮鞋擦得锃亮,连同他那辆黑色的车,一并掩映在苍翠竹海之中。
视线悄然收回,易姚用手挡住刺眼的日头,意犹未尽道:“继续啊,怎么不聊了?”
几个人继续话题。
两分钟后,易姚收到了陈时序的短信。
「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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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33章可以看了
下本开双人游戏,有兴趣点个预收。
第36章 野火
易姚懒得搭理, 从花坛中抽了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面上戳戳画画。
怀里的手机连续震动,易姚不耐地看了眼。
「陪我吃个午饭。」
「需要我过去邀请你吗?」
她下意识地抬头, 对上他守株待兔般从容的眼神, 易姚按捺下心头不悦,给他回了条短信。
「不好意思,我得学车。」
「一会儿我让东岳单独安排一辆教练车给你。」
「你可以学一整个下午。」
坦白说, 易姚心动了。这里的教练一个课程需要带四五个学员, 一天时间除去吃饭休息,轮到自己上手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个小时。若真能单独给她安排车,她至少可以少来一趟。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易姚拍拍屁股起身, 冲几个女生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 先出去一趟。”
“易姚姐, 去哪儿?”
“刚才没吃饱,去外面填肚子。”
两人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走在一起, 陈时序偏过头, 眼尾的视线堪堪落在她肩头, 浅蓝色的毛衣服帖地包裹她嫩白肩膀, 领口宽大能窥见她精致细长的锁骨。
陈时序抿唇提醒:“这样穿不冷吗?”
易姚抬眸瞥他一眼, 保持微笑:“不冷。”
“领子有点大了。”
易姚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领口是道完美的弧线,既能展现她漂亮的锁骨,又不过于暴露,刚好处于既能让人艳羡又不至于让人想入非非的绝佳尺度。
她毫不掩饰地乜他:“你不用龌蹉的思想去看待它,它就不大。”
陈时序极轻地哼笑一声:“我对你很难不龌龊。”
街边香樟树下骤然刮起凉风, 枝叶沙沙作响,漏落街道的光斑在地面频闪,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稳时的雪花点。
易姚轻嗤:“那顾青呢?”
陈时序看着地面的光点,若有所思,半晌才问:“你是在意她,还是在意我的感情生活?”
易姚事不关己地耸耸肩,语气轻飘飘,“我都不在意。”
她带他拐进一家街头面馆。从装修环境到墙壁积灰的厚度来看,应该是家老店。两人落座,易姚抽了两张纸巾递到陈时序面前的桌上。
“油重,自己擦擦。”
易姚扫了眼墙上的菜单,介绍说:“这家店的腰花面不错,挺合你口味的,银耳汤做得也好,甜而不腻,你也喜欢。”
陈时序唇角微扬,享受此刻的闲散时光。
面前的人和身后的光似乎都柔软得恰到好处。
易姚自作主张地帮他点了单,点完,双手支在桌上,欲言又止地较真道:“你刚才自己说的,给我安排一辆教练车,可不能反悔。”
陈时序从筷架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剥去包装纸,仔细剔除筷子上的倒刺,平静询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一个小时前,就在这个位置,易姚点了一样的面和汤。
陈时序:“陪我再吃点。”
易姚:“我吃不下了。”
陈时序扫了眼菜单,又让老板加了一份甜腻的芋圆,并把手里的筷子摆放在易姚面前的碟子上。
“多少吃一点,一口也行。”
“那教练车的事......”
“你放心,我会安排。”
“哦。”易姚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不会蠢到认为陈时序来这里纯属巧合,既然他来,她拦不住,他给的资源她也无法抗拒,又没有暧昧不清的纠缠,她问心无愧。
这家店的芋圆易姚没尝过,用勺子舀起一颗送入嘴中,满口的芋头香气,口感软糯弹牙,意外地好吃。
她眉梢一挑,又往嘴里送了一颗。
易姚有个毛病,吃到好吃的东西容易眉飞色舞,虽然年纪渐长有所收敛,但眉眼中的满足显而易见。
眼看着她正要舀起芋圆,陈时序突然温声道:“好吃?”
“嗯。” 易姚点点头,下意识地就把舀着芋圆的勺子递到了他嘴边。
就在这个动作快要落定的瞬间,思绪倏然回神,惊觉这举动过分逾矩。递出去的手蓦地一顿,手指微微绷紧,正要往回抽,手腕却被陈时序牢牢握住。
不容挣脱的力道和晦涩不明的眼神。
他握着她的手腕,缓缓将那勺鲜润的芋圆带到自己唇边,轻轻含住,细细咀嚼,若无其事地给出评价:“有点甜。”
最后才松开手,易姚迅速收回手,视线越过他落在店门外。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