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易姚的记忆很恍惚,只觉得琐事一堆,跟着姚月忙前忙后,也不知道这些迷信的仪式是否真能让逝去的人在九泉之下得以永安。
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感到心安和慰藉。
周宏生的死对易姚来说是种解脱,她不必整天提心吊胆怕姚月也一病不起。也不需要隔三差五地关心周影的心理健康。她甚至自私地想着周宏生若迟早会死,不如早点离去,毕竟一个本不富裕的家庭被一个苟延残喘的病人拖着,是会被拖垮的。
葬礼结束,所有人都回归正轨,周影回北城继续当她的高材生,易姚留在本地一所三流大学虚度光阴。姚月则投奔外地亲戚打工还债。
老宅只留易姚一个人在住。
某日,易姚回家时看到几张生疏又熟悉的面孔,三五个大汉和两个妇女对着老宅比划。几人见到易姚,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才嬉笑着向她走近。
“姚姚回来啦。”
哦,记起来了,是周家几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只有逢年过节时偶尔见上一面。
易姚故作恍然,弯起笑眼,热络亲切:“叔叔婶婶,你们怎么来了?我妈和小影都不在家。”
几人又三三两两地对视一眼,一个个欲言又止,其中一个光头大高个站了出来,殷切笑容里带着点不可察的打量。
“姚姚,我们方便进去坐坐吗?”
周宏生都死了,易姚也懒得跟他们扯皮,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有事吗?我们家地方小,一下子招待不了那么多人。”
光头一顿,不愿再装,干脆把话说开。
“是这样,你爸生病的时候,你妈问我们这几家借了不少钱,当初说过两个月就还,现在都快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话音一落,边上一位体型矮小的妇女附和道:“是啊,我们做亲戚的,想着人病着没好意思问你们要。现在人都没了,一分钱不还总说不过去,你说对吧。”
易姚没吭声,不知真假。
“周宏生欠了你们多少?”
“啧,什么叫老周欠了我们多少?”光头冷不丁笑了声:“问我们借钱的是你妈,总不至于耍赖吧。”
“哦。”易姚若有所思,笑得乖巧甜腻:“那你们应该找她啊,找我,我一穷二白的,哪有钱还你们。”
光头摆手:“没找你个人,我们想着你们要真还不了,干脆把房子抵给我们算了。”
搞半天是来要房子的。
西区早年就有传言要统一翻新整改,届时会像东区一样开发旅游业。不管是出租还是开店,那房子的估值要翻上好几倍,虽然只是传言,但大家相信并非空穴来风,只要耐住性子,迟早能靠这房子赚到钱。
房子不能白白便宜他们。
易姚礼貌微笑:“那到底欠你们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易姚心口一震,面上风轻云淡:“叔叔婶婶,不会是诓我一个没见识的小姑娘吧。”
这话对方听了不乐意了,叫嚣说:“我们有必要骗你吗?你现在给你妈打个电话,要是不能还,今天这房子就归我们了。”
易姚站在青石板路上,眯着眼说:“土匪还看日子抢劫呢,叔叔婶婶怎么说抢就抢啊。”
光头气势汹汹逼近两步,指着鼻子骂道:“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的!”
易姚不动声色,冷眼看他。
身后几个人一同围了过来,像一群不怀好意的豺狼虎豹,试图用残忍的手段分食她这只小羊羔。
光头伸出手:“快,把钥匙给叔拿出来,我们不会为难你。”
易姚绷着脸,咬着牙,对峙半晌,忽然双肩一塌,沉了口气,懒懒开口:“行吧。”
她摸了摸口袋,一把扔在地上。
光头白她一眼,没跟她计较,嘴里骂骂咧咧:“没教养的东西。”
易姚自然不理会,而是潇洒转身,走了。
几个人一下子涌进老宅,看完客厅看厨房,看完厨房看厕所,再上楼巡视一圈。有人起了歹心,却发现这座宅子早已家徒四壁,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也是,若真有富余,又何须低三下四地借钱?
有人侃侃而谈,开始谋划老宅的处置办法,提议干脆将其变卖,按份额分取钱款,有人却表示反对,认为出租更具长远价值。一时之间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大家揣着各自的盘算,心满意足地往楼下走。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易姚拎着一只白色塑料桶,悄无声息地立在老宅门口,脸上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不等他们反应,易姚已拧开桶盖,将桶里的透明液体径直往宅院里泼去。透明的液体顺着门缝漫进客厅,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起初只是隐约的怪异,转瞬间便呛得人鼻腔发痛。
“是汽油!”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两个字。众人脸色骤变,慌张地对视一眼,哪里还顾得上争执,纷纷转身往楼下冲。
易姚眼疾手快,将空桶往地上狠狠一甩,随即摸出打火机,她没说话,只安静站着,视线平静地扫过几个人的表情。
错愕、震惊、迷茫。
很好。
“你疯了!易姚你疯了!”
“姚姚啊,有话好好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孩子,别冲动!快把火机放下,有话咱们慢慢商量!”
光头强压着惊慌,试图稳住她:“姚姚,杀人放火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吗?”
易姚无所谓地耸耸肩,“叔叔婶婶,是你们逼我的。你们要是把这房子抢走,我就真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与其被你们逼得露宿街头,活活穷死苦死,不如今天大家一起同归于尽,倒也干净。”
“有话好好说!” 光头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妥协,“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易姚抬眼,冷声道:“你们现在就走,别再打这房子的主意。钱,我会还给你们,但我需要时间,两个月,就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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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春风
众人散去, 老宅重归死寂,墙壁的时钟无情走动,滴答滴答, 发出恼人动静。
易姚用力撞上门, 用身体死死抵住,粗重气息慢慢平复才走向木头沙发,一屁股跌坐进去。
庆幸、后怕、迷茫, 然后是无止境的放空。
她抱着腿, 埋首歇了会儿,眼泪竟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又被她一把抹掉。
没时间自怨自艾, 得想办法赚钱。
她给姚月通了个电话。询问她事情是否属实, 姚月那头先是沉默,似是而非地扯开话题, 最终在易姚平静而笃定地再次追问下, 默认了。
“妈!你借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说?”
姚月在那头无声啜泣:“你放心,妈妈会想办法还的。”
“你怎么还啊?”听她一哭, 易姚又恼又气, 口无遮拦, “周宏生把你害死了!把我们家害死了!”
“姚姚!”
这房子本来就是周宏生的, 就算他死了, 也该是周影的,即使有姚月的份额在,也轮不到她操心。易姚努力说服自己,算了,大不了拿去抵债,干嘛硬咬着不放, 周影和姚月都没发话呢,轮得到她做主吗?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摊汽油处理,万一不小心走火,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晚上,易姚给周励打电话,想问他最近缺不缺人,干什么都行,只要能赚钱。
电话没打通,她又发了短信,也石沉大海。
无计可施,易姚直奔周励住处。
周励的老宅在雨巷最深处,这两年,易姚多少也听闻一些关于他的身世。据说他并非出生在雨巷,四岁时因父母双亡,举目无亲,、被如今的爷爷捡回家养老。
可惜没等他长到有能力侍奉爷爷的年纪,老人就离世了。八九岁起吃百家饭,十一二岁便不学无术,十三四岁更不务正业。十七八岁练就了一身旁门左道的本事。
好像所有没有被爱呵护与管教的孩子,都因自控能力差而误入歧途。
他当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他底色不坏。
这是易姚对他的评价,并非是因为偶尔从他那里捞到的蝇头小利才有所偏私,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和想象中的混混不一样。即使操守底线同样低下,但周励身上有种被痞气刻意掩盖的善心。
譬如,雨巷所有的流浪狗都是他养的,且无一例外,他甚至叫得出每条狗的名字。这点才是易姚最诧异甚至佩服的地方。
问他缘由,他只说养着玩,或者讨债的时候唬唬人。
夜深露重,春寒料峭,易姚披着薄外套,揣着手机小跑去周励家。这一片位于雨巷最深处,因地势偏低,梅雨季易积水,常年潮湿浸水,这边房子更为老旧,好大一片区域都被政府划定为危房,为此组织迁走了一波居民,后来因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又有一波人主动搬走。几番下来,这片老屋里只剩周励一家还亮着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