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破镜重圆]

第46章


    “是。”
    “......”
    陈时序轻嗤,干净的鼻息喷洒在她耳廓。
    “你不是很了解吗?”
    第31章 春风
    病来如山倒。周宏生竟一夜之间倒地不起。
    易姚并不清楚他具体得了什么病, 只知是糖尿病引发的并发症。常年被病痛折磨,他早已面无血色。去医院探望时,她几乎认不出他, 整个人像一截奄奄一息的枯木, 形容枯槁,皮肤泛黄,抬抬手都格外吃力, 仿佛稍一动作, 就会像脆弱的树枝般应声折断。
    周宏生入院后,姚月便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家里只剩下两个高三待考的姑娘。有好几次,半夜醒来, 易姚都能听见周影捂着被子啜泣, 声音极轻,完全失去往日趾高气扬的气势, 像只羽翼未丰就失去成鸟庇护的雏鸟。她甚至不敢大声哭泣, 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巢。
    前几次, 易姚假寐不忍打扰, 时间一长, 她于心不忍, 便轻手轻脚地钻进周影被窝, 从身后环抱住她。
    有时候不说话,就默默地抱着。
    有时候会说话,小声低喃:“好啦,你再这样我就睡不着了。”
    陈时序在北城上了大学,自从入学后,蒋丽惊讶地发现这孩子变得异常恋家, 隔三差五就要回来,回来后也不呼朋唤友,只窝在房间,大部分时间都是闷着头看书。
    易姚倒是会过来玩,一待就是一下午,或许是那段时光的记忆太过深刻,以至于多年后两人重逢时,那沉闷气氛让她感到陌生得诡异。
    易姚高考前,陈时序回来过一次,一是为了抓她那点惨不忍睹的成绩。他想让她去北城,可北城是什么地方?哪能轻而易举说去就去,即便是再差的三流大学,当高考这道闸门一开,仍有无数考生挤破脑袋蜂拥而至。
    更何况,易姚的心思跟本不在这上,赚点蝇头小利就沾沾自喜。小小的她哪里知道,社会这扇大门在出生时设了第一道屏障,在高考时设了第二道屏障。家境殷实的小鸟早已翱翔天际,成绩优越的小鸟也在密林穿行。唯有什么都没有的小笨鸟,还空着个脑袋摸索展翅的秘诀,扑腾几下摔落在地,一路摸爬滚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人生好像没有回头路。
    其次是为了看一眼病入膏肓的周宏生。
    自从周宏生入院后,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被切断,生活变得异常拮据,姚月性子韧,受不了旁人怜悯的眼神。邻居们不好意思直接接济,便转而邀请两个姑娘上门吃饭。
    周影住校,生活基本在学校解决,只有周末偶尔上一次邻居家。倒是易姚,高三一整年,几乎每晚都在蒋丽家吃饭,以至于她对蒋丽有着区别于普通邻居的深厚感情。
    那晚,陈时序牵着易姚的手漫步在江边,夜色浸入缓行的江面,月光被切得细碎,如漾在水面的粉碎镜片,光泽微弱。
    易姚走累了,不愿动弹,陈时序只好弯下腰背着她向前。
    江水拍岸,凉风习习。
    易姚搂着陈时序的脖子,温热呼吸惹得他心痒痒。
    “陈时序。”
    “嗯?”
    “我好像去不了北城。”
    陈时序失笑,“才意识到?”
    易姚不服气地用脑袋顶着他的后颈,“你别跟别人好。”
    “我不会。”
    “真的?”
    “嗯。”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陈时序将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到石阶旁,抚去石阶上的灰尘,拉着她坐下。
    宽阔的江面上零星泊着几艘货船,一声鸣笛,悠悠传向远处。
    陈时序再次将那张银行卡递到易姚手中,叮嘱道:“我明天就走,暑假再回来。卡里应该有四万多,足够你好吃好喝,无忧无虑地度过接下来两个月。你要想吃点好的,就带上小影下馆子,再多买几件漂亮裙子,等我回来穿给我看。”
    “如果姚阿姨那边有需要,也可以给她救急用。”
    易姚怔怔地望着他,手心仿佛捧着他那颗柔软又热腾腾的心脏,噗通噗通,在一次次跳动中软化成一抔清泉,她喜极而悲、患得患失,深怕它从指缝中流走。
    见她迟迟无话,陈时序问:“怎么?”
    易姚挺身在他唇角一吻,又懒懒地支着手,漫不经心地开口:“陈时序,你要包养我啊?”
    陈时序淡然一笑,徐徐微风将他唇角慢慢抚平,月光或是渔灯落进他眼底,有深沉的锋芒。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目光逡巡。
    “包养就干这些?”
    易姚调整姿势,双手托腮,捏着嗓子明知故问:“那你说嘛,包养要做什么?我又不懂。”
    陈时序没有立刻回答,幽暗的眸子压下某种悸动,沉默半晌,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口吻寻常。
    “占有你,包括你的身体。”
    “就像梦里一样。”
    “......”
    他所说的每个字都直白露骨,易姚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耳根在夜色的遮掩下迅速泛红。
    直到他挑衅地扬起眉峰。
    “现在懂了吗?”
    易姚觉得陈时序有时候温柔得像只温顺的大金毛,有时候又像迅猛的猎豹,虎视眈眈,散发危险气息。但无论是哪种,她都全盘接纳。
    “哦,懂了。”易姚不甘示弱,洋装镇定:“我成年了,况且我又不是很矜持的人。”
    你想做,我随时欢迎。
    陈时序安静地看着她,良久,笑了声,捏捏她的脸蛋说:“傻子。”
    第二天下午,易姚送陈时序到火车站,临近发车,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没走两步,陈时序脚步一顿,大步流星地回头,拉着易姚走向偏僻的过道。
    两人在无人的角落接吻,易姚踮着脚,陈时序单手托住她的后腰,吻得忘乎所以,吻到易姚稍作挣扎,含糊说:“你快走吧,要来不及了。”
    陈时序只‘嗯’了声,继续侵占她的唇舌。
    “陈时序!”易姚推开他,忽然眼睛一红,万般不舍地抱紧他,声音颤抖:“放假了就快点回来,别磨磨蹭蹭留在那里舍不得走。”
    看着怀里发颤的人,陈时序脑中有那么一瞬的失智。
    要不你跟我走吧。
    转念又将这荒诞的想法压下去。
    “好,放假我就回来。”他搂着她,用力吻在她发顶,语气却很轻:“好了,别每次分开都眼泪汪汪的,你不是向来很洒脱的吗?”
    易姚轻哼,转而又冷笑,“你就知足吧,万一哪次我真潇洒地看着你离开,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陈时序淡笑:“你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跟我分开。”
    易姚嫌弃地觑着他:“你是不是浪漫主义过头了?这年头,谁还离不开谁呢!”
    陈时序不跟她犟嘴,脑袋轻轻抵上她的,哄道:“是我离不开你。”
    那年暑假,周宏生进了两次icu,每次都要住上一周,且每次都在姚月身心即将崩溃时活了过来。周影一下子瘦了十几斤,两条腿像被纸皮包裹的竹竿,有时候,易姚看她站在病床前发呆,总有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乌云笼罩在这个小家庭之上。
    姚月不仅要忙前忙后照顾周宏生,还要背着两个孩子到处借钱,原本两夫妻的存款就只够勉强度日,现在周宏生一病,所有的担子都落在她一个女人身上。
    日常用度是小头,icu里一天四位数的开销才是实打实的烧纸窟窿。而且,两个姑娘就要上大学了。又是一笔实实在在的硬开销。那一整个月,她几乎借遍了所有亲戚,但凡认识不认识的都开了口。
    易姚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看着没心没肺,但她心思细腻,能在姚月预缴住院费时捕捉到那一丝无力的叹息。
    那晚,她给陈时序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开门见山地跟他坦白。
    “陈时序,那张卡里的钱,我能全部拿出来用吗?”
    不等他开口,易姚立刻解释:“你放心,等我赚钱了,会慢慢还你。”
    手机对面无声无息,过了好半晌才说。
    “你以为我给你卡只是为了表衷心?还是为了逗逗你哄你开心?”
    易姚揉了揉指腹,怕他生气,一时间却嘴拙。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语气柔软下来:“你的东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没必要向我汇报。更不用跟我提‘还’这个字。”
    日子一晃,又到了年初,而这一年,老宅的气氛阴郁到发闷。周宏生死了,死在阳春三月,柳条抽芽,春江水暖的季节。葬礼很简单,礼堂摆了几桌酒,一群亲戚在吊唁时装模作样地掉几滴眼泪,再热热闹闹吃顿饭,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