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破镜重圆]

第39章


    搬得仓促又彻底,粥粥的幼儿园至今还没着落,好在暑假期间,她还有一两周张罗这件事。之前有阿姨带着,如今阿姨嫌地方远,来回不方便。易姚就把粥粥带身边,上班下班,店里人多而杂,又是火锅店,沸水热汤,一不小心容易出事。易姚再三叮嘱,小家伙倒是乖,一个平板,一张椅子,不吵不闹,一呆就是一天。
    起初两天,周励来得很勤,出于什么目的,大家心知肚明。这家伙撒泼耍赖没脸没皮,硬是在老宅住了两天,双人沙发窄小局促,窝在里头睡了两晚,他就没兴致了,叫苦连天非说自己买了张六位数的床,连床沿都摸不到一点。
    易姚不吃他这套,倒也给出了方案。一是让他滚回去住他的江景大平层。二是他睡床,她睡沙发。再者,把床扔了,让他没理由再叫。
    周励安分了。
    这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同时出门,碰巧遇到蒋丽买菜回来。瞧见对面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出门,蒋丽心里的石头无声落地。人家小两口过得多好,至少,陈时序再一厢情愿也是无从插足的。
    “蒋姨,好久不见。”周励单手抱着粥粥,手指在孩子脸蛋上一戳提醒,“叫人!”
    粥粥搂住周励脖子,乐呵呵地闹了一阵,乖乖叫人。
    “蒋奶奶,早上好。”
    “乖。”蒋丽走近些,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视线一转,落到易姚脸上。
    “什么时候搬回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
    易姚:“就这两天,主要店里忙,一时分不开身。早出晚归的,就没时间跟您细聊。”
    话是这么说,但蒋丽知道她有意避着自己。
    “孩子带去店里?”蒋丽不放心,“你把孩子留下吧,我反正也没事干,让我趁早练练手,到时候好给时序和顾青带。”
    她故意提起陈时序和顾青,好让这夫妻二人不要介怀当晚的事。
    “不用,他挺乖的,坐着不吵不闹的。”易姚被初升的日头晒得晃眼,抬手挡在眉前,“您回去吧。”
    蒋丽拗不过她,嘱咐道:“你让店员走路小心点,尽量避着孩子走。”
    “嗯。我知道。”
    蒋丽把菜洗净、切好、装盘,多余的放进了冰箱。周末顾青的父母要来看女儿,说是顺道来古镇转转,却没明说要上门。只是按婚嫁的规矩,理应由男方提着烟酒礼品先去女方家,两家人坐下来促膝长谈,若是对方不嫌弃,这门亲事才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都怪陈时序一再敷衍,要不然对方父母怎会主动登门?顾青定然是被逼急了才做出仓促决定。蒋丽心生愧疚,给陈时序发去微信,适时点醒他。
    「刚刚出门碰到姚姚一家三口了,几年不见,周励现在混得可真像样,孩子又乖又伶俐,小两口看着就恩爱得不行。」
    发完又补充道。
    「别忘了周末顾青父母过来,手头工作放一放,轻重缓急拿捏清楚。」
    陈时序收到微信是在上班的路上,早高峰车水马龙,这些天他加班加点到后半夜,回到家洗漱完到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匆匆赶去律所,忙得脚不沾地。此刻,蒋丽的微信让他几天沉积的郁气冒出头,整个车厢都笼罩在漠然死寂中,落在他侧脸的日光硬得不近人情。
    无暇顾及顾青是否在休息,一通电话直接拨过去。
    对面接起电话,礼貌大方。
    “这么早?有事?”
    陈时序开门见山:“周末你父母要过来?”
    “对啊,就去古镇转转,我看离蒋姨近,就约上她一起,麻烦她当临时导游。”短促沉默,顾青笑了声,“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顾青意外。
    “什么时候下飞机,需要我去接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在逐一拆解其中意思,毕竟陈大律师破天荒的殷勤,还是头一回。
    陈时序胸口缓慢起伏,方向盘打得四平八稳。
    “不要误会,你帮我应付我小姨,理应到了还人情的时候。”
    “陈时序。”
    他没应她,等她继续。
    “你说话做事总是这样吗?一板一眼,所有事情都带着目的和理由,不能随心所欲。”
    顾青语气很轻松,像朋友间闲聊,聊到什么说什么。
    “说实在的,没遇到你之前我也是这样的人,从前不觉得自己如此无趣,现在看来是得改。”
    “哦,也不尽然,我看你在易姚面前就挺失态了。做前任保持基本礼仪不好吗?见面微笑问好,分开礼貌再见。”匆匆过客罢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
    广播台电音轻缓,女主持声线柔和,娓娓道来。陈时序等红灯,手指敲打方向盘,细细回味顾青的话,也不无道理,“我看你比我更在意她。”
    “所以你还在意,对吗?”
    第27章 野火
    晚上有个饭局, 是律所合伙人张律撺掇的。
    张律和陈时序不同,四十出头,身材矮小, 嘴角常年挂笑, 业务能力极强,更强的是社交能力。可谓八面玲珑,达官显贵或是三教九流, 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总有办法与人交好。所里一半以上的业务都是他接来的。前几年,大家都以为他会跳出去单干,可年复一年, 他仍在律所。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兴市地方政府拟聘法律顾问,他有意向为律所争取。但其中不可说门道太多, 人脉一环扣一环, 盘根错节。其中最难搞的就是章处长,典型的公事公办油盐不进。
    他花了一个月去打探章处长的底细, 别的没挖到, 却意外发现章处长的女儿对所里的陈时序兴趣颇浓。
    事情不就有着落了吗?
    张律软磨硬泡求着陈时序参加饭局, 可惜这人软硬不吃, 姿态清高。若是别人大可以用“开除”这个法子唬唬, 可偏偏就是陈时序,业务能力太强,律所离了他还真转不动。
    最后真给他想到了一个法子,若是陈时序不去,他手下那几个实习律师怕是要保不住了。
    那晚的饭局,陈时序带上了陆沉。地点在一家远郊会所, 典型的江南建筑,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席间,张律有意将陈时序的座位和章处长女儿的座位挨在一起。
    原以为是件手到擒来的小事,没想到,陈时序全程不敬酒、不恭维,冷着脸,话不超过三句,永远是一副流于表面的礼貌,拒人千里的疏离。
    搞得人家姑娘很没面子。
    倒是张律点头哈腰,陪酒说笑,差点把假发甩下来。
    散席后,几个人从会所出来。张律一路骂骂咧咧,从“我还不是为所里好”,到“你别以为有点本事就飘了”。
    “小陈,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业务能力再高,不会搞关系,不会适时低头,再硬的腰板都扛不住大事。你年轻气盛,不听也罢,别到时候真出了事回头找我。”
    陈时序舒了口气,心平气和:“张律,道理我都懂,您的话我也会听,但出卖色相不是我陈时序的作风。如果您执意要解雇我们团队,那我无话可说。”
    “当然,我们手里的资源也会跟着流向其他律所。所以也请您这边考虑清楚。若您真有这般打算,我好跟我的伙伴另谋出路。”
    张律原本也就是唬唬他,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哎哎,我开玩笑的,你这人真是......”
    车子从漆黑的山道小径驶入灯火明亮的康庄大道。
    陆沉瞄了眼后视镜里的陈时序,这个点,依旧有当事人的电话陆陆续续打进来,不是咨询案情,就是约见面谈。大多数时候,陈时序的口吻都格外平淡,与其说是平淡,不如说是全然没有同行和当事人交流时,那种不经意流露的殷勤。说到底,律师这一行也算服务业,只是服务的对象特殊些,需要更强的专业能力。
    可当专业能力趋于同一水平时,人们更愿意选择兼具人文关怀的从业者。陈时序的不卑不亢大约源于他令人叹服的专业能力,以及任何时候都能置身之外的冷静。
    也正是这一点,所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更多的是佩服而非亲近,纵使走得最近的几个人,也很难跟他交心。他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难以捉摸。
    他这样的人,居然跟易小姐有过一段?
    陆沉百思不得其解,易姚为人洒脱,有股自来熟的随性,和陈时序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真是奇怪。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车厢终于清净,陆沉谨慎地瞟了眼后视镜,陈时序垂眉敛目,在看手机。
    “师兄。”
    “嗯?”
    “谢谢了,要不是你,我们都得被开。”
    陈时序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支着额角,眉眼始终低垂着:“你是不是抓错了重点?是因为我,险些让你们丢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