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
找蒋姨的吗?
易姚暗自揣测,合上窗户。
洗漱完,回房间磨蹭了半个小时,直到肚子发出抗议的鸣叫,易姚才动身下楼找吃的。这会儿姚月已经在家,似乎也留意到了对门的男人,从厨房走向客厅的途中好奇地朝窗外张了一眼。
易姚嚼着昨晚剩下的半包饼干,张口问道:“外面那个谁啊?蒋姨家亲戚?”
姚月警告地乜她一眼:“别多管闲事!”
“我看他在外面站了好久了。”易姚瞟了眼墙上的挂钟,估摸着时间,“有大半个小时了。”
姚月这才瞧她一眼,“你怎么才起来?早饭中饭都没吃?”
好端端的,又开始数落起人了。
易姚音色疏懒,“还不饿。”
“不饿就不吃了?” 姚月开始老生常谈,“你别仗着年纪轻就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这么随性糟蹋自己的胃,等老了,这些亏空全得找上门来。”
往往这时,易姚就该闭嘴了,驳斥一个认死理的女人,无异于招惹一通连环炮似的说教。
“嗯,我知道了。”
姚月回厨房捣腾饭菜,易姚围着她打下手,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半晌,大门被敲响,对门的男人已然站在门外。
姚月解下围裙去开门。
男人站在门口,脚边堆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印着易姚看不懂的英文标识。他从容地开口解释:“不好意思,我是蒋丽的姐夫,一时联系不上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请问,方便进去坐坐吗?”
姚月略显局促地‘哦’了声,大门敞开,伸手虚引,一副客气的欢迎姿态。
“请进。”
“姚姚,去泡茶。”
“嗯。”易姚拖着腔调转去厨房泡茶,热水蒸腾,茶香四溢。
不对,姐夫?
易姚后知后觉,陈时序的父亲?
她豁然转身,视线在男人脸上逗留一阵,怪不得明明没见过,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跟陈时序相识的小半年里,她从没听他提过家里的父亲。易姚便自然而然地以为,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一样都不在了。这般回想起来,那天去祭奠他母亲时,确实没想起他父亲。
那为什么陈时序不跟他父亲一起住?
易姚将茶水递到男人面前,“叔叔,喝茶。”
“谢谢。”男人双手接过,礼貌含蓄,“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打扰到你们。”
“哪里的话。”姚月这时也终于转过弯儿来,“您是时序的父亲?”
男人点头,思忖片刻,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轻轻叹了口气:“对。不怕你笑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算不上称职。从前总忙着讨生计,把孩子给忽略了。”
易姚站在厨房扒拉了几口饭,暗自琢磨,到底什么样的生计能将亲生孩子扔给亲戚带?
姚月为人木讷,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嘴笨,很多话茬接不住,也不善于寻找话题。她若有所思地颔首,宽慰道:“时序是个好孩子,为人处事很踏实,你放心吧,阿丽照顾得很好。”
“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男人笑容苦涩,沉吟片刻,为难道:“这样,你这边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陈京延找她,问她何时回来。”
见姚月露出困惑,男人又解释,“之前跟她闹了些不愉快,我的电话,她不接。”
原来如此。
姚月当即后悔掺和其中,却不好当面拒绝,思来想去,眼神求助易姚。易姚会意,放下碗筷,走出厨房,故作不经意提了一嘴。
“妈,你手机修好了?”
陈京延的谈吐阅历摆在那儿,不至于没有这点眼力见,暗自一笑后大方表示没关系,他在这里等等就行。
姚月私下给蒋丽发了短信,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蒋丽那头没多说,只说在回来路上了,叫她放心。
易姚把小马扎往门口一放,坐下晒太阳,十几分钟后蒋丽和陈时序出现在桥头。
两人脸色都说不上好看,眉心微微隆起,下颚线绷紧,脚步倒是慢条斯理。
等两人走近,易姚往青石板路上一站,轻声唤道:“蒋姨。”
蒋丽见她,阴郁的脸色稍有舒展,问道:“那个人在你家?”
她称陈京延为‘那个人’,易姚不做多想,既然两人之间有矛盾,这般生疏的称呼情有可原。
“嗯。”
闻言,蒋丽不再询问,步子一转,进了易姚家。
陈时序从始至终没说话,沉默着去开自家大门,易姚上前几步,不敢有亲密动作,只站在一边,试探地唤道:“陈时序?”
陈时序几不可察地叹了声,调整好情绪,偏头看她,语气浅淡:“你先回去,我晚上再来找你。”
易姚站着没动。
陈时序心软,伸手抚摸她的脸颊。
“好吗?”
易姚听话地坐回小马扎,人在太阳底下晒着,心思却全飘进了屋里。没片刻工夫,蒋丽便领着陈京延出来,脸色依旧难看。陈京延想把礼盒送上,被蒋丽摆手拦下。她顾忌着孩子在场,不愿把话说得太难听,声音放低了些:“东西放门外就行,谁也不缺这点东西。”
那扇门一直都没合上。
外头的光线亮得刺眼,衬得门内暗淡混沌,就像个无底的黑洞,吸附所有暖意与响动。
易姚盯着那扇门,竟被太阳晒出一阵荒谬的凉意。
这一刻,像被屏障阻隔,周遭无声。青石板路恢复往昔死寂,两三只流浪狗在不远处垃圾桶旁翻找食物,不知哪儿来的枯叶翻滚到易姚脚下。
隐隐的不安在心底悄然滋生。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头顶骤然落下几片玻璃碎片,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路上,跟着滚出来的,是那个摔得四分五裂的招财小猫摆件。
易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这是她亲手送给陈时序的生日礼物!被他放在书架上,宝贝得很,绝不可能是他自己砸的。
这东西分量不轻,这般力道,这男人分明是要陈时序的命!
易姚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径直冲进屋子。二楼的骚动声越来越响。
“畜生,他是你儿子,你干什么!”
“还算是我儿子吗?都要改姓了,敢情还是我陈家的种?”
“我把话撂这儿,他有本事就去改!看是他的本事大,还是我的手段硬。他要是真能改成,那我绝无二话!”
易姚抬脚就往楼梯上跑,可刚迈出去,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不行!她猝然转身,冲进厨房,慌慌张张地扫视一圈,抓起砧板上的菜刀,疯了似的往楼上赶。
书房一片狼藉,桌椅歪斜,书页散落满地。入眼的画面更是触目惊心,男人一手死死抓着陈时序的衣领,面目可憎,眼里满是狠厉,哪儿还有方才半点温润。
陈时序没有挣扎,只是眸光冷冽如冰刃,一言不发地刺向对方,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蒋丽在一旁拼了命地拉扯,拽着男人的手臂,却怎么也拉不动,急得眼眶泛红。
“住手!”
书房里的三人顿住动作,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向门口。
易姚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握住菜刀的刀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屏息凝神,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我报警了!”
陈时序阴冷的脸上霎时闪过很多情绪,错愕、担忧、动容,最后转化为藏不住的慌神。
“你来干什么!回去!”
或许是被易姚的气势唬住,也或许是被‘报警’这二字镇住,总之陈京延放开了陈时序。他的注意力转到易姚脸上,冲她笑了笑,像恐怖片里的小丑,没有夸张的弧度和凄厉的笑声,是一个平静的微笑。可就是这个微笑让易姚记了好多年,日头下想起仍是一阵冷汗。
陈时序呼吸一窒,顾不得太多,踱步上前挡住陈京延瘆人的视线。
陈京延顿悟般笑了声,拂了拂衣袖,整理起衣领和袖口,像个精神失控的病人突然之间恢复神智,转而温声细语。
“时序,爸爸就你这一个儿子,乖乖的,别惹事,改姓这种天真的想法就忘了吧。”
陈时序握紧双拳,咬着牙怒视他。待陈京延绕过他,准备离开时,陈时序快速将易姚扯向身后。
皮鞋碾压木质楼梯,哒哒作响,由近及远,陈京延走了。
楼上三个人顿了好久才缓过来,蒋丽立刻跟下楼查看情况。
陈时序偏头看了眼边上的人,一张气势汹汹的犟脸,拿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轻 轻夺过她手里的刀,拉着她进门,合上房门,把刀搁在书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