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妗眉眼舒展,她扬了扬嘴唇,支使着赵轻客去隔壁村买只猪后腿,笑说:“今晚二婶给你们做好吃的,接接风。”
这个时辰太阳也快落了,天际红霞漫天,众人闲聊着各自家去。
戚云福与居韧挥挥手,跟戚毅风回自家院里,院里还是如往常般,爬山藤郁郁葱葱,紫色黄色的小花开满了墙头,藤枝攀着秋千架蓬勃生长。
戚云福将身上叮铃哐啷的物什放回屋里,穿着短打出来把院中杂草清除一遍,而后拎着菜篮去后院摘菜。
戚毅风去河里挑水,将水缸填满。
灶房里炊烟袅袅升起。
隔壁传来居韧逗弄李老三的声音,欢快又嘚瑟。
戚云福蒸了米饭,去帮卫妗洗菜,烧火。
从漳州带回来的那一瓦罐马奶酒被分了分,一部分让姚闻墨带回去给姚县令,一部分送到了牛家,剩下的都端上了桌。
一桌家常饭菜,一罐浓香马奶酒,虽然比不得漳州的八宝鸭蜜酱肘,可回到家中,吃甚么都比外面的要香几分。
戚云福足足吃了两碗饭。
夜里洗漱后,戚云福跑到她爹屋里,有些忐忑地说起官道上与文徽书院发生的龃龉,而后她又在小镇杀了人,由此引出了后边一系列的事。
戚云福习惯什么事都要讲给爹爹听,她盘腿坐在床榻边,眼眸无辜,歪着脑袋一脸依赖地望着戚毅风。
“爹,朝廷真的要打仗了吗。”
戚毅风搬了板扎进来,推开窗台通风,教凉爽的夏风穿堂而过,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竹扇。
他一半脸隐藏在阴影处,眼里闪过晦暗,似在斟酌着语言:“要真如墨哥儿所说,那也是皇子争位而引起的朝廷动荡,是内政不和,并非外敌入侵,所以打仗不至于,顶天了逼宫造反,上边换个人当皇帝,与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没甚干系。”
说起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题,戚毅风丝毫心虚都没有,甚至隐约透些鄙夷之色。
夏日里蚊子猖獗,在耳边嗡嗡响。
戚毅风起身去簸箕里抓了把艾草,扔进铁盆里点燃,端到戚云福房间去熏蚊子,出来时去灶房捞了根黄瓜,一边吃一边回屋。
“你那屋太久没住人,里边蚊子多,等艾草熏一熏再回去。”
戚云福哎了声,轻车驾熟地从柜子里找出话本子,赤着脚窝在小榻边,抵着窗台,悠闲地翻看着。
戚毅风坐在门口乘凉,说起村中闲事:“前几日桃花村有几个小孩去野湖摸鱼溺水了,得亏我进山打猎时碰见了,这才没出事,两边村长都觉得那湖危险,打算吆喝村里健壮汉子,一起去把那野湖水放了,正好现在田旱缺水。”
戚云福从话本子里抬起眼,有些惊诧:“那野湖许多年都没放过水,里边的鱼指不定比人还重呢,那要怎么分?”
“估摸着按户分,报名下塘的多拿一份。”
“我也想下塘去捞鱼。”
戚毅风抬头看着月亮,说:“想去就去,但不能多拿一份,可以摸些河虾,黄鳝小鱼仔,晒干了成放。”
“嗯嗯。”,戚云福高兴地应了一声。
夜色如绸,月光照着田野屋舍,知了喋喋不休地响着乐,恼人得很,戚云福关了窗,穿上鞋子说:“我回自己屋里去了。”
“我看看艾草熏好没。”
戚毅风起身去她屋里,推开门一股艾香扑鼻而来,熏得透透儿的,他把铁盆端出去,拍拍手上的灰说:“屋里熏过一回,你窗别开太大,早些睡啊,明早我喊你起。”
“明儿我要赖床的,不早起!”
戚云福冲她爹哼了一声,跑回自个屋里。
第33章 十五岁 “我连你屁股蛋都见过了,摸……
姚府, 书房。
窗台旁绿梅窈窈,日光落在房内,晕着金色的光芒,案上书籍和文章散乱无序, 姚闻墨伏于书案边, 洁白的袖摆沾了一大块墨汁。
于氏推门进来, 见此走过去弯腰拾起地上的羊毫笔:“这孩子, 累了不去榻上歇息,这般伏案而睡, 仔细过后颈椎疼。”
于氏动静不小, 姚闻墨悠悠醒来。
“娘?您怎来了。”,姚闻墨睁着惺忪睡眼,揉了揉后颈,迅速将案上狼藉收拾好,燃尽的烛台搁至一旁, 抬声吩咐书童去传茶。
于氏将手中画卷放到案上, 回身随意一坐,道明来意:“墨哥儿, 娘给你挑了几位书香门第的姑娘,都是温柔聪慧, 品行和相貌皆为上乘的,你看看喜欢哪位,我们先定亲, 等你科考后再成亲, 到时双喜临门。”
姚闻墨低头看着画卷,抬手碰了下红色的系带,余光见袖口沾了墨,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娘,您不必费心为我张罗这些,我如今一心科举,无暇顾及婚事。”
“你是我儿,我不为你张罗为谁张罗?”
姚闻墨撑着额,“儿的意思是可晚一两年再考虑婚事,再说了这些人我也不喜欢。”
“你都不看一眼,如何晓得自己不喜欢?”于氏苦劝道:“儿啊,你如今十九了,娘并非是逼着你成亲,只是想着先把亲事定下来,也好教爹娘安心是不是。”
姚闻墨沉默不言,别过了头。
见他如此抗拒,于氏心冷了下来,暗暗琢磨着,待丫鬟上了茶,她吃了口茶,终于试探性地开口:“墨哥儿,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她家哥儿整日不是在书院上学,就是躲书房里埋头读书,纵是外出会友也是与同窗们一道,也没听说他识得哪户人家的姑娘。
也就常去南山村和蜻蜓韧哥儿——于氏眸一紧反应过来,她面色有些难看:“墨哥儿,你实话告诉娘,是不是喜欢你戚叔家的蜻蜓?”
姚闻墨浑身震了震,耳垂微红,许久才听得他闷闷的一声“嗯。”
于氏深呼吸,而后缓声道:“蜻蜓是个好姑娘,活泼朝气,天真灵动,娘也喜欢她。”
姚闻墨腾地抬头,脸上喜色灼灼,“那娘——”
“可她不适合你。”
于氏冷静打断他,“娶妻娶贤,你将来科举入仕,必得有人替你掌家理事,还有各府人情往来、官眷交往等都需要费心思,蜻蜓的性子跳脱,无法助益你往后的官途,也不会打理内宅。”
姚闻墨满心的喜悦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将案上画卷挥开,淡声道:“儿女婚事在娘眼里也是家族兴旺的一个手段吗?阿姐是,我也是。娘口口声声说阿姐嫁得好,是何等的光耀门楣,可她进门不到三年,刚怀身子侧室就进门,丈夫偏宠侧室,连被侧室陷害险些没了孩子,也得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口口声声说礼姐儿嫁得好的,是你爹,不是我。”,于氏砰地将茶盏砸到桌上,滚烫的茶水溅散落在她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姚闻墨的指责像是一把刀子,刺入了她的心口,她这么多年将姚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婆母称赞,儿女孝顺,庶子庶女们也听话。
她费尽心血,却只换来儿子这样的怨怼,于氏实在是寒了心:“罢了,与你说这些有甚么用,我只告诉你,要娶蜻蜓不可能。”
她垂眸看着手背的红痕,声音冷静严肃:“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我同意,你爹也同意,在你戚叔那就过不去,你应该有自知之明,自己不会只娶一位妻子,戚大疼蜻蜓入骨,晓得她最爱自由,怎么可能同意把女儿嫁给你,关在后宅里做你的姚戚氏。”
姚闻墨握紧拳头,眸重重闭起,他坚定的话语中透着执拗:“我和爹不一样,娘,我和他不一样。”
“那你就让娘看看,你能拿出多少决心,明年春闱,若你能拿下会元,殿试进前十,娘就去戚家提亲。”
于氏冷声说完,拂袖而去。
姚闻墨怔怔望着凌乱的书案,脑海中回荡着于氏离开前的话,会元、殿试前十,哪一样都艰难无比。
他踉跄跌坐回椅内,迷茫地呆坐半响,眼眸却愈发清晰坚定,只要有心,这世间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想清楚后,姚闻墨疾步出书房,吩咐随从备马,即刻去南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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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放野塘,村民们几乎都去凑热闹了,水桶菜盆洗衣盆等家什都搬了出来,塘里大鱼捞过一遭,余下小河鲜都不计进公家里。
两边村民如热汤下饺般,争先恐后地跑进淤积深厚的塘子里摸小鱼小虾。
戚云福在身前挂了一个竹篓,摸着黄鳝、小鲫鱼、河蚌田螺这些就往里扔,在塘子里灵活地钻来钻去,不一会浑身沾满了淤泥,面上也脏得厉害。
居韧拾得条鲜活的黄鳝,往背后束口的篓子里放了,他清朗的俊脸闪过坏意,猛地朝戚云福扑过去,溅了她一脸水,而后往淤泥里一掏。
笑嘻嘻道:“看这大河蚌!”
都比他脸还大了,也不晓得活了几年。
戚云福擦了擦脸上的水,抓起泥巴就往他脸扔:“我看你像个大河蚌!”
居韧身手灵敏地往旁躲,厚着脸皮说:“大河蚌可没我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