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房出来,沈灿刚走到东院门口,李教头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不只等他一个。九个新晋外门弟子都在——昨天考核过的七个贏家,加上周大牛和沈灿。
九个人站成一排,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
赵虎站在最左边,腰板挺得笔直,跟昨天在圈里打人的时候一个样。
沈灿站到最右边。
李教头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端著一碗茶,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从今天起,你们是外门弟子。”
他的声音跟昨天考核时一样,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外门弟子跟记名学徒有什么区別,我只说一遍。”
他放下茶碗。
“第一,练功场。记名学徒在前院黄土地上站桩,外门弟子在东院。”他抬脚在青石板上跺了一下,“青石板。气血下沉的时候会被地面弹回来,在骨头里多走一圈。同样站一炷香的桩,东院比前院多练三成。这不是我说的,是馆主三十年前定下的规矩。”
沈灿心里动了一下。三成。难怪外门弟子的桩功普遍比记名学徒扎实。
“第二,功法。”李教头伸出两根手指,“记名学徒只学培元桩,外门弟子多一门——铁桥功。”
铁桥功。
沈灿没听过这个名字。
“培元桩练的是下盘,气血往脚底走。铁桥功练的是上盘——肩、背、臂。”李教头说著,抬起右臂,握拳,整条手臂从肩头到拳面绷成一条直线,青筋暴起,像一根铁棍,“练力境分三个阶段:入门、小成、大成。入门靠桩功打底子,小成靠桩功和铁桥功把上下盘贯通,大成靠实战把劲力磨透。”
他放下手臂。
“你们现在大多是入门,有几个快摸到小成的门槛了。”他的目光在赵虎和方姓身上停了一下,“小成的標誌是什么?气力过三百斤,上下盘劲力贯通,出拳的时候力从脚底起,过腰,过肩,到拳面,一条线,中间不断。”
三百斤。上下贯通。一条线。
沈灿在心里默默记著。他现在气力二百五十斤出头,桩功入门,上盘是短板——昨天跟赵虎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肩架撑不住。
铁桥功,正好补这个缺。
“第三,资源。”李教头竖起三根手指,“每月三百文补贴,月初领。每月一份筋骨散,泡脚用的,对桩功有好处。膳堂多一道荤菜,逢初一十五有骨头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九个人。
“还有一样。”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三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表面有一层蜡封。
“养元丹。每月三颗,月初跟筋骨散一起领。”
养元丹。
沈灿没见过这东西,但旁边的赵虎眼睛亮了一下——他爹是鏢局趟子手,显然听说过。
李教头把布包收起来:“养元丹是武馆自己炼的,外面买不到。一颗顶三天的肉食进补。练力境的人,气血增长全靠吃,光吃粮食不够,得吃肉,吃药。你们以前吃不起,现在武馆替你们出了。”
一颗顶三天肉食。每月三颗,等於每月多了九天的肉食进补。
沈灿在心里又算了一笔帐。
弓房一百文一天,月入三两。老秦铺子六文一天,月入一百八。外门补贴三百文。加起来將近四两银子。
再加上筋骨散和养元丹——这两样东西用钱买不到。
四两银子加上免费的药补。五个人吃饭一个月一两半,剩下两两半攒著。
比当记名学徒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
“第四,切磋。”李教头竖起第四根手指,“每月三次,內院弟子来指点你们。不是打架,是教你们。学不学得会是你们的事,但机会只有三次,別浪费。”
他收回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最后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比前面沉了几分。
“武举。”
九个人都直了直腰。
“外门弟子有资格参加武举县试。但有资格不等於能过。”李教头的目光扫过九个人,“县试的门槛是练力境小成。你们九个里面,现在够得上这条线的,一个都没有。”
校场安静了一瞬。
“去年武馆送了六个外门弟子去考县试,过了两个。前年送了四个,过了一个。”李教头把茶碗放在条案上,“武举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得练力小成,得有武馆的推荐文书,得过县试的三关——力试、技试、阵试。力试考的是蛮力,技试考的是功法,阵试考的是实战。三关都过了,才算武秀才。”
武秀才。
沈灿想起老秦说过的话——武秀才凭证是一张纸,但这张纸能让一个人从泥里站起来。减税赋,免徭役,见县官不跪。
他现在手里有了第一张纸——外门弟子凭证。
下一张,是武举。
“好了,规矩说完了。”李教头站起来,“铁桥功的桩架我现在教一遍,看仔细了。”
他走到场中,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然后两臂缓缓平举,掌心朝下,十指张开。
“铁桥功第一式,平桥。”
他的两条手臂像两根铁棍一样平伸出去,纹丝不动。肩膀、手肘、手腕,三个关节锁成一条直线。
“要点三个字——沉、锁、贯。”
李教头的声音沉下来,像是在念一段口诀。
“肩要沉。不是往下压,是鬆开,让骨头自己找位置。肩一沉,气血才能从腰脊过渡到肩井穴,不堵。”
他的肩膀微微一动,原本绷紧的斜方肌忽然鬆了下来,但手臂反而更稳了。
“肘要锁。肘尖朝地,肘窝朝天,肘关节不能有一丝弯曲。肘一锁,臂骨成桥,力才能从肩头一路走到指尖,中间不泄。”
“最后一个,贯。”他的语气重了一分,“气从丹田起,走督脉,上行至大椎,分两路入肩,沿臂骨灌至十指。这一路走通了,两条手臂就不是肉,是铁桥。走不通,站到天黑也是白站。”
沈灿盯著他的手臂看。
李教头的手臂不粗,但伸出去之后,皮肤下面的筋肉像拧紧的麻绳,一层一层绞在一起。
青筋从肩头一路蜿蜒到手背,隱约能看出气血运行的路线——从肩井到曲池,从曲池到合谷,最后没入指缝。
那不是蛮力撑出来的,是劲力贯通之后自然呈现的状態。
“站。”李教头收了架子,“每人找个位置,站平桥。一炷香。”
九个人散开,各自找了位置。
沈灿站在东院靠墙的角落,沉肩,锁肘,两臂平举,掌心朝下。
一开始不觉得什么。十息之后,肩膀开始发酸。三十息之后,两条手臂像灌了铅,往下坠。
他咬著牙撑住。
气血从丹田往上走,过腰脊的时候还顺畅,到了肩井穴就堵了——像一条河流到了窄口,水流变急,但过不去。李教头说的“贯”,他连第一关都没过。
他练箭两个多月,手臂和手指的力量涨得快,但肩背的经络是空的。拉弓的劲走的是手三阳那条线,铁桥功走的是肩背督脉那条线——两条线,他只通了一条。
现在要通第二条。
一炷香快到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抖得像筛糠。肩膀酸得像被人拿锤子砸过,抬都抬不起来。
但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最后几息——
肩井穴里忽然一热。
像是堵了许久的河口被冲开了一条细缝,一丝气血挤了过去,沿著臂骨往下走,走到肘弯的时候又堵了,但那一丝热意是真实的。
微弱,却確凿。
沈灿放下手臂的时候,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完全抬不起来。但肩骨深处有一股细微的热流在走,跟站桩时小腿里的热流一样——气血渗骨。只不过这次渗的不是腿骨,是肩骨。
眼前忽地一闪。
一行新的字浮了出来,排在原有的几行下面——
【铁桥功·入门(3/50):初学乍练,肩架未立,勤加苦练,百日可期入门圆满】
三。站了一炷香,才三点。
沈灿没觉得少。培元桩第一天也是这个数。入门0到50,练满了才算入门圆满,之后是小成,0到500。
路还长。但面板上多了一行字,就多了一条路。
李教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的下盘比其他人稳,但上盘差得远。铁桥功多练。”
沈灿点头:“是。”
李教头又看了他两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弓是好东西,但光靠弓不够。”
沈灿听懂了。
箭术是他的长处,但武举考的不只是箭。力试、技试、阵试,三关里至少两关跟近身搏斗有关。他的拳脚是短板,铁桥功是补短板的第一步。
“散了。明天辰时,继续。”
九个人各自离开。
沈灿走出东院的时候,赵虎从后面跟上来。
“你那三石弓,改天让我试试。”
沈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拉得动?”
赵虎哼了一声:“拉不动我还不能看看?”
沈灿嘴角动了一下:“行。”
两个人走到武馆正门口分了路。赵虎往东,沈灿往西。
走了两步,赵虎回头喊了一声:“铁桥功,我练了三年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灿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在说。
“好。”沈灿说。
赵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沈灿说谢谢。
……
傍晚,长寧街。
沈灿收了弓房的工,拎著老张头给的半条咸鱼往家走。肩膀还在酸,铁桥功的后劲比站桩狠多了。
路过餛飩摊的时候,王婶正在擀皮子,看见他笑了一声:“灿哥儿,听说你考上了?你爹在天上看著呢。”
沈灿点了点头,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苏婉在门口晒衣服。看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胸口——青铜牌的轮廓隔著衣服隱约能看出来。
“灿哥儿,”她的声音很轻,“恭喜。”
沈灿把咸鱼递给她:“今晚加个菜。”
苏婉接过咸鱼,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屋里,铁柱正蹲在地上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少爷回来了!今天武馆教什么了?”
“铁桥功。”沈灿活动了一下肩膀,齜了一下牙,“练上盘的。站了一炷香,胳膊现在还抬不起来。”
铁柱咧嘴笑了:“少爷您连三石弓都拉得动,这铁桥功还能难住您?”
“拉弓跟这个不一样。”沈灿在门槛上坐下来,接过阿水递来的一碗凉水,灌了半碗,“拉弓走的是手臂,铁桥功走的是肩背。两条线,我只通了一条。”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瘦猴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一串铜钱,是码头上打零工赚的。他把钱往桌上一丟,蹲到沈灿旁边:“少爷,我今天在码头听到一个事。”
沈灿看了他一眼:“说。”
“陈三的人今天在码头上跟漕帮的人碰了头。”瘦猴压低声音,“不是以前那几个,是生面孔。穿短褐,腰里鼓囊囊的,手上有茧。”
沈灿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生面孔。手上有茧。腰里鼓囊囊。
跟上个月阿水在长寧街看到的那批人一样。
“几个人?”
“三个。跟漕帮的人在茶摊上坐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往城北去了。”
城北。县衙的方向。
沈灿喝完碗里剩下的水,把碗放在门槛上。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了一条红线。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三石弓。弓身上映著最后一点天光,黑沉沉的,像一条蛰伏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