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校场上的人没散。
围栏外反而多了不少人。
消息传得快,外院力工、膳堂伙计、甚至几个平时不露面的內院弟子都来了,靠在围栏上往里看。
贏的七个人坐在场边歇著。
输的七个人站成一排,靠著西墙,谁也不说话。
沈灿站在最右边,呼吸早就平了。胸口还有点闷,但不影响。
脚步声从正门方向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李教头站起来,刘管事也站起来了。
方先生只是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身子靠在椅背上,纹丝未动。
来的人五十出头,身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堵墙。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两条小臂——上
面全是旧伤疤,有刀痕,有烫伤,还有一道从手腕拉到肘弯的长疤,像缝补过的补丁在皮肤上。
雷馆主。
沈灿认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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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馆主走到条案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站著,目光扫过场上。
贏的七个人,输的七个人。目光掠过去,在最右边顿了一下,又收回来。
“打得怎么样?”转头问李教头。
李教头简短地说了几句。谁贏了谁,怎么贏的,哪几个有底子。
雷馆主听完,转向方先生:“方先生觉得呢?”
方先生声音不高:“有两个值得再看看。”
雷馆主直接走到输的七个人面前。
他站在第一个人面前:“出拳。”
那人扎了个架子,打了一套拳。拳风呼呼响,看著挺唬人。
雷馆主看了三招,摆手:“下一个。”
第二个人打了一套腿法。雷馆主看了五招,摇头。
第三个是周大牛。
他没打拳,直接走到校场边上,搬起一块百斤石锁,单手举过头顶,稳稳噹噹。
雷馆主多看了两眼:“力气不错。拳呢?”
周大牛老实说:“拳……不太行。”
雷馆主嘴角动了一下:“留下。”
周大牛愣住了,隨即脸上涌起一阵潮红,退到一边站好。
第四个、第五个,都没过。
第六个打了一套还算像样的拳,雷馆主看完,转头看了一眼方先生。方先生微微摇头。
“下一个。”
沈灿。
他是最后一个。
雷馆主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馆主看这个人的眼神跟前面六个不一样。
“沈家小子。”
雷馆主开口了。
沈家小子?
围栏外面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
武馆里谁不知道沈家那个败家子——前首富沈万年的独苗,当年花钱买的亲传弟子名额,第三天翻墙跑了。
沈家倒了之后,又花三两银子回来当最底层的记名学徒,在弓房修弓。
馆主居然亲自叫他?
沈灿站直了身子,迎著他的目光。
嘴角微微一抿,不是紧张,是把该说的话咽了回去。
“站个桩我看看。”雷馆主说。
沈灿沉身。
双脚分开,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气息从鼻腔入,过喉,沉丹田,压脚底。
“咦?”
雷馆主的眼神变了。
变化很细微,旁人看不出来。
但沈灿正对著他,看见了——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然后鬆开,然后又皱了一下。
这不是他教的那套桩。
底子还在。膝盖的角度、脊背的弧度,能看出养生桩的影子。但劲路变了。
气血走的路线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原来散著走的气血拧成了一股绳,从脚底一直贯到头顶。
两个多月前见这小子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一副被打散了架子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想,老沈的种,怎么废成这样。
现在这个桩……
雷馆主心里哼了一声。
老沈啊,你要是还活著,看见这小子今天这副样子,怕是又要拉著我喝酒吹牛。
可惜你他妈死了。
死得还不明不白。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头看了一眼方先生。
方先生微微点头。他在第一轮站桩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你拳脚怎么样?”雷馆主问。
“不行。”沈灿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自己,“拳头不是我的长处。”
李教头说过,这小子的拳有点野,但有章法。
跟赵虎打了一场,输了,但撑得比所有人预想的久。
“那你会什么?”
“弓箭。”
沈灿的声音不大,但稳。像是在说一件他確定的事。
围栏外面又是一阵议论。
弓房伙计会射箭,不稀奇。但在武馆考核上说这个,多少有点不著调。
雷馆主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
他转头对李教头说:“去拿把弓来。”
“少爷的弓我去拿!”
围栏外面,铁柱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铁柱脸涨得通红,但没缩回去。他攥著扫帚杆,眼睛直直地看著沈灿。
沈灿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铁柱扔下扫帚就跑。
他跑得飞快,穿过侧门,拐进后巷,往长寧街的方向冲。
武馆到家,两条巷子,他跑了不到半盏茶就回来了,怀里抱著一把黑沉沉的弓。
三石黑铁弓。
铁柱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但弓抱得稳稳噹噹,一点没磕著。
他从围栏外把弓递进来,手在抖。
沈灿接过弓。
手指摸上弓臂的瞬间,他整个人鬆了一口气。
这把弓跟了他两个多月,从铁匠铺取回来的那天起,每天拉,每天擦,弓臂上的每一道纹路他都摸得出来。
校场上有人认出了这把弓。
“三石弓?”一个內院弟子从围栏上直起了身子,“那是三石弓?”
三石弓。拉满需要三百六十斤的臂力。
武馆里大多数外门弟子都拉不动,內院弟子里能拉满的也不超过五个。
一个记名学徒,拿著三石弓?
李教头让人在校场北端竖了一个草靶。
“多远?”他问雷馆主。
雷馆主看了一眼沈灿:“八十步。”
八十步。
围栏外有人小声说:“八十步……三石弓八十步,武馆里谁能射准?”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是——没几个。
沈灿站在原地,左手持弓,右手从铁柱带来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破甲箭,搭在弦上。
三石弓的弓臂比训练弓粗了一倍,弦也粗,拉起来像在拽一根铁条。
沈灿拉弦。
弓臂弯曲,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声。他的手臂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变化,脸上没有任何用力的表情。
三百六十斤的拉力,在他手里像是不存在一样。
围栏外彻底安静了。
然后沈灿闭上了眼。
呼吸放缓。一长一短,长的沉到脚底,短的浮在胸口。心跳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
匿息。
校场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那个拉著弓的人,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人还在,弓还在,弦还绷著。但那种“有个活人站在那里”的感觉,没了。像一盏灯被人拧灭了。
方先生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条案边上,指尖微微用力。
雷馆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桩功,不是拳脚。这是敛息。
而且不是刻意收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呼吸一样。
一个记名学徒,把敛息练到了本能。
沈灿睁眼。
松弦。
嗖——!
破甲箭破空而出。
三石弓的箭速比训练弓快了一倍不止,箭身在空气中撕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尾羽震颤,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篤!!
箭头扎进草靶,整个箭身没入大半,只剩尾羽和一截箭杆露在外面,还在嗡嗡颤动。
八十步。靶心。
草靶被箭的力道推得往后倾了一下,底座的木桩在黄土里滑出了一道痕。
沈灿放下弓,呼出一口气。
手指还留著弦震的余韵,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被弦勒出一道白印,不疼,早就磨出来了。
两个多月,每天五十箭。就是为了这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校场上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八十步,三石弓,靶心。一个记名学徒。一个弓房伙计。
围栏外,那个之前说“射箭跟考核有什么关係”的人,嘴张著,忘了合上。
赵虎站在贏的那一边,看著草靶上那支没入大半的箭,眼神彻底变了。
他想起刚才在圈里打沈灿的时候,那小子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厚茧。那不是练拳的手。
是拉这把弓的手。
刘管事手里的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
方先生站在条案旁,目光落在沈灿身上,一动不动。
雷馆主转过身,走回条案前。
一箭够了。
“第三轮结束。加收两人——周大牛,沈灿。”
他顿了顿。
“今日考核,共录九人。明日辰时,到库房领外门弟子凭证。”
说完他往正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校场。
沈灿站在原地,一手提著黑铁弓,弓尖拄在地上。逆著光,瘦,直,像一根钉在黄土里的箭。
雷馆主收回目光。
那小子拉弓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瞬像阿蘅。
二十年了。老沈,你把阿蘅娶走的时候,我喝了三天酒。
你死的时候,我又喝了三天。你这辈子就欠我两场酒,现在一场都还不了了。
得了。谁让我答应过你。
雷馆主迈出门槛,脚步不紧不慢。
方先生跟了上来,走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的敛息,不像是武馆能教出来的。”
“嗯。”
方先生又走了几步:“老沈的事,有眉目了。”
雷馆主的步子慢了半拍。
“沈万年不只是个布商。”方先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手里攥著的东西,比一条粮道值钱得多。”
雷馆主偏了一下头。
“那小子不知道吧?”
方先生点了一下头。
雷馆主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街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盯紧点。”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校场上的人开始散了。
贏的七个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拍肩膀。
输的五个人低著头,脚步拖沓,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沈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赵虎打过的肩膀,嘶了一声。还是疼。
他把弓递给铁柱。
铁柱接过弓,两只手捧著,像捧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咧开了,牙齿白得晃眼。
“走吧。”沈灿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铁柱嘿嘿笑了一声,抱著弓跟上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十斤。
两个人往武馆侧门走。
经过条案的时候,沈灿余光扫了一眼。方先生已经不在了。椅子空著,茶碗没动过。
走出侧门,穿过两条巷子,长寧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铁柱跟在后面,忍了一路,终於忍不住了:“少爷,我刚才……跑得够快吧?”
“够快。”沈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下回別喊那么大声。”
铁柱挠了挠头:“我一急就……”
“急什么,”沈灿的语气鬆了下来,“弓又不会长腿跑了。”
铁柱咧嘴笑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少爷您今天那一箭,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灿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在铁柱脑袋上揉了一把。
巷子尽头,老秦的铺子还亮著灯。
门板半掩,里面传来銼刀磨弓臂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灿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块灰皮木牌。
明天,这块牌子就该换了。
老秦说过,他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
辰时,库房。
老周把一只木匣子搁在柜檯上,掀开盖子,里面铺著一层粗棉布,棉布上躺著一块青铜牌。
比灰皮木牌大一圈,厚一倍。
正面刻著“清平武馆”四个字,笔画填了硃砂,背面是沈灿的名字和编號。
牌面打磨得亮,映著窗口透进来的晨光,泛出一层冷冽的铜色。
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纸——外门弟子凭证文书,盖著武馆的红泥印,李教头的籤押,雷馆主的私章。
沈灿拿起青铜牌,在手心里掂了掂。
沉。
比灰皮木牌重了好几倍,搁在掌心里像一块压秤的砝码。凉的,铜面贴著皮肤,冰丝丝的。
他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又从胸口摸出那块灰皮木牌。
边角磨圆了,表面一层油光,两个多月的汗渍和体温养出来的包浆。
两块牌子並排放在掌心。一灰一铜,一轻一重。
沈灿看了两眼,把灰皮木牌搁在老周柜檯上:“帮我收著。”
老周乐了:“都是外门弟子了,还留这破玩意儿?”
“留个念想。”沈灿把青铜牌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铜牌隔著衣服硌在肋骨上,硬邦邦的。
这种硌,他喜欢。
老秦说过,他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纸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