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沈灿的日子排得满噹噹——辰时到东院站桩,站完桩练箭,练完箭去弓房干活,收工后去老秦铺子帮忙,天黑回家。
跟当记名学徒的时候比,变化最大的不是身份,是身体。
青石板上站桩七天,小腿骨里那股热流越来越明显。
以前站完桩只是腿酸,现在站完桩腿不酸了,酸的是骨头——骨头缝里像有东西在往外拱,痒得人想拿刀把腿劈开看看。
老秦说这叫“气血渗骨”,是桩功从入门往小成走的徵兆。
“渗得越深,骨头越硬。骨头硬了,弓才拉得稳。”老秦坐在铺子门口,一边磨弓臂一边说,“你现在拉三石弓,靠的是蛮力。等桩功到了小成,靠的就是骨架。骨架撑住了,手臂就是一根铁桿子,弓弦拉满跟没拉一样。”
沈灿蹲在旁边削箭杆,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要多久?”
“急什么。”老秦斜了他一眼,“你才练了两个多月,人家练三年的都未必到小成。”
“我知道。”
“知道就別问。”老秦把磨好的弓臂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问多了,心就浮了。心浮了,箭就偏了。”
沈灿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削箭杆。
老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来铺子的时候,眼神是躲的,走路贴著墙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
现在不躲了。眼神是定的,走路走中间,说话不大声但也不小声。
老秦见过这种变化。军营里见过。一个新兵蛋子,头几仗缩在后面,杀过人之后,眼神就变了。
不是变狠了,是变稳了。
“你那个考核的事,”老秦忽然开口,“街上传得挺热闹。”
“嗯。”
“八十步三石弓靶心,”老秦的语气淡淡的,“你倒是不怕露。”
沈灿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老秦不是在夸他。
“考核嘛,”沈灿斟酌了一下措辞,“不露过不了。”
“过是过了。”老秦把弓臂放下,拿起銼刀,一下一下地磨,“但你想过没有,八十步三石弓靶心这种事,传出去之后,会传到谁耳朵里?”
沈灿的手停了。
他想到了鱼骨巷。
七个人,一夜灭门。仵作查出来是箭伤,但当时没人在意——一个帮派窝点被灭,县衙懒得查。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长寧街都知道,沈家那个败家子会射箭。三石弓,八十步,靶心。
如果有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我知道了。”沈灿说。
老秦嗯了一声,继续磨弓臂,再没多说一个字。
……
这天下午,沈灿在东院练箭的时候,李教头带了一个人过来。
“沈灿,这是內院的韩平师兄。这个月的切磋,他来指点你。”
韩平二十出头,中等身材,肩膀不宽,但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很沉的感觉,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他练的是劈掛掌,去年县里比武拿过第三。
沈灿抱拳:“韩师兄。”
韩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虎口的茧,指腹的旧伤痕。
“你就是那个射箭的?”
“嗯。”
“弓放下,先过两招。”韩平退后两步,摆了个架子,“我想看看你的拳脚到底什么水平。”
沈灿把弓靠在墙边,走到场中。
韩平出手很快。
第一掌劈下来的时候,沈灿用“卸”接了——掌根贴上韩平的小臂外侧,顺著劲路往外引。
韩平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种接招的方式他见过,赵虎跟他说过,考核的时候沈灿就是用这一手。
但韩平是內院弟子,底子比赵虎还厚。
他的第二掌跟著就到了,比第一掌快了三分。沈灿来不及卸,用“缠”接住,左臂缠上韩平的前臂,借力转身。
韩平顺著缠劲的方向走了半步,然后猛地一沉,整个人像一座山压下来,右肘直砸沈灿肩头。
沈灿矮身躲过,但韩平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
快。比赵虎还快。
沈灿被迫后退三步,脚跟擦著地面,堪堪站住。
韩平收了手,站在原地,表情平淡:“你的卸和缠,路子不错,但劲力不够。遇到比你强的人,卸不掉,缠不住。”
沈灿喘了口气,点头:“韩师兄说得对。”
“你的桩功底子还行,但上半身太鬆了。”韩平走过来,一掌拍在沈灿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沈灿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肩架撑不住,出拳就没根。你练箭练多了,上半身的劲都在手臂上,肩背空了。”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拉弓靠的是手臂,出拳靠的是肩背——两套发力体系,他只练了一套。
“回去多练肩桩。”韩平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卸力的路子,是谁教的?”
“一个修弓的老头。”
韩平嗯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那老头不简单。”
说完他走了。
沈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拍过的肩膀。
韩平说得对。他的短板不在箭术,在近身。卸和缠能应付普通人,但遇到真正的高手,三招之內就会被压死。
断弓手的“断”字诀,他到现在还没在实战中用出来过。跟赵虎打的时候来不及用,刚才跟韩平更来不及。
差距还是太大。
但至少他知道差在哪了。
……
同一天傍晚。
县衙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
陈三坐在桌后,面前摊著一张纸。纸上画著几条线,连著几个圈,圈里写著字。
最上面一个圈写著“鱼骨巷”。
下面连著两条线,一条通向“青鲤帮·七人”,另一条通向“箭伤”。
“箭伤”下面又连了一条线,通向一个新的圈——“沈灿·三石弓·八十步”。
陈三盯著这张纸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推门进来,弯腰行礼:“三爷。”
“查了?”
“查了。鱼骨巷那晚,沈家那几个人都在家。铁柱在武馆做力工,天黑前就回了。瘦猴和阿水在码头,有人看见他们。那个童养媳一直在家缝衣服。”
“沈灿呢?”
汉子顿了一下:“……没人看见他。”
陈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鱼骨巷到长寧街,走小路,一炷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三石弓,八十步靶心。仵作说鱼骨巷的箭伤,入肉三寸,力道极大。”
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继续盯著。”
汉子弯腰退了出去。
陈三坐在桌后,油灯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万年的儿子。败家子。弓房伙计。外门弟子。三石弓。
还有鱼骨巷七条人命。
陈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沈家小子,”他低声说,“你比你爹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