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灿把手收回来,从弓房后门出去,拐进巷子往武馆方向走。
剩下两把弓明天胶干了再送,今天先去老秦铺子。
铺子门虚掩著,里面没有削箭杆的声音。
沈灿推门进去,老秦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搁著一把短弩,正拿布擦弩臂。
那把短弩做工精细,弩臂上刻著暗纹,弦是牛筋绞的,比铺子里卖的那些货色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这弩不是你做的。”沈灿把六文钱放在柜檯上。
老秦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力不错。”
他把短弩翻过来,弩臂底部刻著一个小小的“郑”字。
“苍州郑家的活。”老秦说,“郑家做弓弩三代了,前些年给州军供过货。后来州军换了供应商,郑家的单子被人截了,铺子关了,人也散了。”
沈灿没接话。
“你知道郑家为什么垮的?”
老秦放下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苍州这地方,武馆不是最大的。真正压著这座城的,是三样东西——粮道、盐引、铁料。”
他搁下茶碗:“粮道在漕帮手里,从运河到码头,一粒米进苍州都要过漕帮的手。盐引捏在几家盐商手里,寻常人碰都碰不著。铁料更不用说,打铁的、铸器的、做兵刃的,全靠北边矿山那条线。”
“郑家做弓弩做了三代,手艺没话说。但郑家不肯给钱家交份子钱,铁料来源就被人卡了。没铁料,弩臂用什么打?”
老秦摇了摇头:“郑老头犟了一辈子,最后铺子关了,人走了,留下这么一把弩在我这儿。”
沈灿看著那把短弩,没说话。
老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家的事:“武馆也一样。你以为清平武馆靠什么立著?靠雷馆主拳头硬?拳头再硬,武馆要吃饭、要买药、要进铁料、要给弟子发月例。这些钱从哪来?”
“学费,还有替人办事。”
“学费是小头。”老秦竖起一根指头,“大头是替人看场子、押货、护院。苍州但凡有点家底的商户,都要请武馆的人。武馆靠这个吃饭,商户靠武馆撑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武馆不是江湖,是生意。谁出钱,谁说话。”
沈灿站在柜檯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灰皮木牌。
老秦看见了他的动作,没点破,接著说:“你沈家以前在苍州也算有头有脸。你爹,当年做的是南布北运的生意——从南边进丝绸棉布,走运河往北边卖。这条线利润大,但要过漕帮的码头、要用钱家的车马行、还要跟州府报关税。”
“你爹精明,几方面都打点得妥妥噹噹,生意越做越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周家觉得他碍眼了。”
沈灿攥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周家管粮道,但粮道的船也运布。你爹的布占了运河的舱位,周家的粮就得排队。排队就是亏钱,亏钱就要找人说理。”
老秦伸出一根指头,往上指了指:“通判姓赵,跟周家是姻亲。你爹的案子,明面上是偷税漏税,实际上就是挡了人家的路。陈三带人抄家那天,你爹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很远。
沈灿鬆开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了。”他说。
老秦重新拿起布,继续擦那把短弩:“你现在在武馆混,武馆也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你往上爬,早晚要碰到这些人。碰到了,你得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要什么、他们怕什么。”
他顿了顿:“不知道这些,爬得再高也是给人当靶子。”
沈灿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后院。
……
从老秦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灿拐进长寧街,路过餛飩摊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是卖餛飩的老刘,另一个是码头上扛货的,叫刘二,以前跟他们住一条街。
“……借了二两银子,说是给他娘抓药。”老刘压低声音,“结果呢?转头就进了赌档。”
扛货的摇头:“输了个精光。赌档的人找上门来,他娘跪在地上求,赌档的人把他娘推了个跟头。刘二急了,跟人家动手,被打断了一条胳膊。”
老刘嘆了口气:“后来呢?”
“后来漕帮码头上的一个管事出面,替刘二把赌债平了。条件是——刘二以后给漕帮干活,三年白干,一文钱工钱都没有。”
“那跟卖身有什么区別。”
“就是卖身。他娘在码头上哭了一下午,谁也劝不住。”
沈灿没停脚步,从餛飩摊前面走过去了。
他想起老秦刚才说的——漕帮的码头,就是周家的地盘。
刘二欠了赌债,漕帮出面平帐,刘二就成了漕帮的人。
赌档收人,漕帮收人,最后都是那几家大户在收人。
一环套一环。
……
推开住处的门,里面亮著油灯。
铁柱蹲在灶边,面前摆著一块油纸,油纸上是几块带肉的羊骨头,骨缝里嵌著筋膜,油纸都浸透了。
瘦猴趴在旁边,鼻子凑得老近。
“少爷回来了!”铁柱站起来,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武馆膳堂今天燉羊骨头,管灶的老刘头说剩的扔了可惜,谁要谁拿。小的跑得快!”
瘦猴在旁边插嘴:“铁柱哥可不光跑得快,他拿胳膊肘把旁边姓赵的力工顶开了——”
“你闭嘴。”铁柱瞪了他一眼。
苏婉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陶罐盖子看了看:“水开了,骨头下锅吧。”
铁柱把骨头倒进陶罐,汤水翻滚,肉香一下子浓了起来。
苏婉从盐罐子里抖出最后一小撮盐撒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盐不多了。”她说。
“明天买。”沈灿坐到桌边。
苏婉舀了五碗。每碗里都有骨头,汤麵上浮著一层油花。
铁柱把最大的一碗推到沈灿面前:“少爷先喝。”
沈灿端起碗,喝了一口。烫。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但那股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遍。
来长寧街这么久,第一次喝到带肉味的汤。
瘦猴喝得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碗死死端著没放。
苏婉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抿。碗里的骨头她没怎么动。
沈灿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一块带肉多的骨头夹到她碗里。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一罐汤见了底。
铁柱在收拾碗筷,瘦猴趴在桌上打盹,阿水蹲在灶边烤火。
沈灿坐在桌边,看著自己的手。
三种茧子——弓弦磨的、缠弓把磨的、练断弓手磨的。
老秦说,不知道那些人是谁、要什么、怕什么,爬得再高也是给人当靶子。
刘二借了二两银子去赌,断了一条胳膊,卖了三年身。
他沈灿每天挣一百零六文,存银一两二钱。
他爹是商人,手里没有刀,被人一巴掌拍下来。
他手里有弓。
“铁柱。”
“在。”
“以后膳堂要是还有剩的,能拿就拿。”
铁柱咧嘴一笑:“少爷放心,小的盯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