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泡了一夜,搓起来比干弦顺手。
沈灿蹲在工台前搓弦、掛弓梢、拨弦听声。闷了点,鬆了半圈再拨,这回对了。
老张头在门口抽旱菸,扭头看了一眼:“耳朵还行。”
一上午修了四把弓,换了六根弦。小陈在里面劈竹片,劈得噼啪响,嘴里哼著不知道哪儿学来的小调。
快到晌午的时候,老张头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忽然开口:“后院那把榆木弓,你看见了没有?”
“靠墙那把?弓梢裂了一道口子,弦座也鬆了。”
“嗯,本来要劈了当柴烧。”老张头说,“你要是能修好,就拿去使。”
沈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弓房的弓都是武馆的,伙计不能私用。老张头这话,等於是开了个口子。
“我看你每天下了工还要去后院射箭,黑铁弓太沉,三石的弓拿来练准头,糟蹋力气。”老张头没看他,“榆木弓轻,一石半,练准头正好。中午歇工那会儿,后院你隨便用。”
这句话比那把弓更值钱。以前沈灿只能等下工之后才去后院练箭,现在中午也能练,等於多了一个时辰。
“谢张师傅。”
“谢什么,修不好还是劈了烧火。”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里面走了。
沈灿把手里的弓弦收好,去后院看了看那把榆木弓。
弓梢確实裂了,但裂口不深,用鱼鰾胶粘上再缠一层麻线应该能撑住。弦座鬆了,削一个新的换上就行。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修法。
……
晌午,小陈出去吃饭,老张头在里屋歇觉。弓房安静下来。
沈灿啃了两口乾饼,拿著黑铁弓去了后院。
靶子还立在三十步外,昨天的箭孔还没填。
他搭箭,拉弦,调息。匿息术压下去,呼吸变成一根细线。
第一箭,靶心偏左两寸。第二箭,靶心。
一口气射了二十箭,靶心九箭。比昨天好一点,不是好很多,就是好了那么一点。
正要射第二轮,听见前面有人喊。
“少爷!少爷在不在?”
是铁柱。
沈灿把弓放下,绕到前面。铁柱站在弓房门口,一身短褐上全是土,额头上还有汗——武馆外院扛石锁的活不轻鬆。
“什么事?”
铁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少爷,李教头今天在校场贴了个条子,考核之前搞一回预考,让记名学徒提前去校场跟外门弟子一块儿练半天,教头在旁边看著。名额就五个,小的跟刘管事说了好话,给您留了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终於替主家办成了一件正经事。
沈灿看了他一眼:“谁让你去说的?”
铁柱笑容僵住:“小的……小的寻思这是好事,您不是要考核吗——”
“去校场练半天,教头看的不光是你练得怎么样,还有你练的是什么、底子有多厚。”沈灿说,“我去了,教头就知道我会射箭,知道我箭术到了什么程度。考核那天所有人第一次看见我拉弓,跟教头提前就知道——这是两回事。”
铁柱低下头,半天才说:“小的……没想到这一层。”
他搓著裤腿上的土,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少爷,小的就是想著……您要是能考上外门,往后在武馆里头也算站住脚了。咱们几个跟著您,不怕吃苦,就怕……就怕一直这么散著。”
这话说得不太利索,但意思沈灿听懂了。
铁柱不光是在替他跑腿,是盼著沈家能重新立起来。
哪怕只是在武馆里头有个正经身份,对他们这几个人来说,也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沈灿没接这话。
“去跟刘管事说,名额让给別人。”他转身往后院走,“就说我弓房的活走不开。”
走了两步,没回头:“你跟瘦猴他们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別替我操心。”
铁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
沈灿回到后院,重新拿起弓。
二十二天。闷头练,不出声,不露面,不让任何人在考核之前知道他的底。
弓房伙计,记名学徒,灰皮木牌。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这三样东西。
等到考核那天,他们会看见第四样。
沈灿搭箭,拉弦。
第二十一箭,靶心。
……
傍晚,去老秦铺子的路上,经过武馆侧门,听见两个杂役在说话。
“……那个弓房的小子,铁柱帮他报了名,他自己不去。”
“怕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吧。你不知道?那就是沈家那位,五百两买亲传名额的,第三天就跑了。如今花三两银子回来当记名的,在弓房修弓。”
另一个杂役嘿嘿笑了两声:“五百两的少爷,干三两银子的活。”
两个人说著笑著,往武馆里面走了。
沈灿从他们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秦铺子里,老秦坐在柜檯后面削箭杆,一条瘸腿搁在凳子上。
“来了。”头都没抬。
沈灿放下六文钱,搬了张凳子去后院。
伏虎断弓手,三招。卸,缠,断。
他一遍一遍地走招式,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一点。不是体力不行,是在抠细节。
卸的时候小臂要转,角度差一点力就滑不开。
缠的时候重心要低,脚跟不能离地。断的时候肘尖对准,力从腰走,不从胳膊甩。
练了大半个时辰,收了势,额头上全是汗。
老秦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后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练得比昨天沉。”
“沉?”
“脚底下有根了。”老秦转身回去,丟下一句,“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沈灿站在后院里,攥了攥右手,又鬆开。
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手感回来了。不,比之前还好一点。
他把凳子搬回原处,出了铺子,往长寧街走。
路过武馆后墙的时候,里面传来校场上练拳的声音,拳风带著闷响,一下一下的。
那是预考的人在练。
沈灿没停,也没往那边看。
……
武馆校场边,刘管事正拿著名册划人。
铁柱搓著手:“刘管事,弓房的沈灿,名额不要了,弓房活走不开。”
刘管事笔一顿,提笔把沈灿的名字划掉,补了一个。
铁柱走后,刘管事把名册合上,嘀咕了一句:“倒也识趣。”
校场另一头,李教头正盯著几个记名学徒扎马步。有人凑过来跟他说了这事。
李教头连眼皮都没抬:“弓房那个?本来也没指望他。名额补上就行。”
校场上的人各练各的,没人再提沈灿这个名字。
一个修弓的伙计,退不退出,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