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贴告示的第三天,长寧街上的气氛就变了。
以前街上的人聊的是米价、聊的是码头今天来了几条船、聊的是谁家婆娘又跟隔壁吵架了。
现在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武馆”两个字。
弓房门口,送料的车夫把牛车停稳,跳下来就跟老张头扯:“张师傅,你说这回武馆考核,是不是真能收十个?”
老张头懒得搭理他,哼了一声算回答。
车夫不死心:“我家那小子今年十六,力气不小,能扛两百斤的麻袋,你说他去试试行不行?”
“扛麻袋跟练武是两码事。”老张头蹲在地上检查弓料,头都没抬。
车夫訕訕地挠了挠头,把货卸了就走了。
沈灿在里面听著,没吭声。
这两天,类似的话他听了不下十遍。
卖豆腐的老孙头说他侄子想去,杂货铺的伙计说他认识一个在鏢局干过的,连餛飩摊的瘸腿老头都问了一嘴:“小沈少爷,你不去凑个热闹?”
沈灿摇了摇头,端著碗继续喝汤。
热闹是別人的。他还在算自己的帐。
……
这天下午,沈灿去武馆送弓。
弓房每隔几天要给武馆送一批修好的弓和新做的弓弦,这活以前是老张头自己去,最近腰不好,就让沈灿替他跑。
沈灿背著一个长条布包,里面裹著三把弓和两捆弓弦,从弓房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到了武馆侧门。
侧门平时不开,今天却半敞著,门口站著一个武馆的杂役,正跟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说话。
“……报名在前厅,找李教头登记,带上你师承的凭据,没有凭据的,得先过一轮筛。”
那年轻人点头哈腰地道了谢,转身小跑著往前厅去了。
沈灿从侧门进去,杂役认得他,摆了摆手让他过。
武馆的院子比外面看著大得多。
前院是校场,黄土夯实的地面,靠墙立著一排木桩,木桩上缠著草绳,有的草绳已经被打烂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校场上有七八个人在练拳,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像模像样,有的一看就是刚学没多久。
沈灿没多看,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是库房和修缮房,他把弓和弓弦交给管库房的老周,老周清点了一遍,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这批弓不错,比上回的好。”老周说。
“老张头亲手调的。”
老周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小沈,你在弓房干了有半个月了吧?”
“快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別往外传。”老周往门口看了一眼,確认没人,才说,“这回考核,馆主的意思是寧缺毋滥。十个名额是掛出去的数,实际能收几个,看考核当天的表现。上回三年前那次,掛的也是十个,最后只收了八个,有两个名额空著没给。”
沈灿听著,没接话。
老周继续说:“而且我听李教头的意思,这回考核不光看拳脚,还看底子。什么叫底子?就是你练过什么、练了多久、身体根骨怎么样。光有蛮力的,第一轮就刷下去了。”
“多谢周叔。”沈灿说。
老周摆摆手:“谢什么,你天天来送弓,我看你这人踏实,隨口说一句。”
沈灿从武馆出来的时候,在侧门口又碰见了两个来打听考核的人。
一个是个壮汉,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正扯著杂役问:“考核要不要交报名费?”
另一个瘦一些,穿得乾净,手上没什么茧子,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往校场里面看。
沈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谁也没注意他。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来送弓的弓房伙计。
但他腰间別著的那块灰皮木牌,被衣摆遮得严严实实。
记名学徒。
武馆最底层的身份,几两银子买来的。
那些从外面来打听的人,连这块牌子都没有。
可有这块牌子的人,想往上走一步,比从外面挤进来还难。
回弓房的路上,沈灿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墙根长著一丛杂草。
他靠著墙,想了一会儿事情。
老周说的话,跟他自己判断的差不多。
武馆考核不是比谁力气大,是看底子。
底子这个词,说白了就是你有没有真正练过,练到了什么程度。
沈灿摸了摸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茧,是拉弓弦磨出来的。虎口处也有,是握弓把磨的。
这些茧子不厚,但已经成型了。
他来长寧街十二天。
十二天里,他每天拉弓五十箭,雷打不动。
培元伏虎桩每天早晚各站一刻钟,气血比刚来的时候厚了一层。
伏虎破弓手他没有刻意练,但每次拉弓的时候,那套劲路会自己往手臂上走,像是身体记住了。
匿息术更不用说,自从那天跟陈三碰面之后,这东西几乎变成了本能,走路的时候都在压著气息。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算不算底子?
沈灿不知道。
他没见过武馆正式弟子真正练功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跟他们比差多少。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是去武馆学东西的。
他是去拿那张纸的。
……
傍晚,沈灿在弓房后面的空地上练箭。
今天他没有急著拉弓,而是先站了一会儿。
培元伏虎桩。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两臂自然下垂。
气血从丹田往四肢走,走得很慢,像水渗进干土里。
他站了大约一刻钟,感觉到气血走完了一个循环,才拿起弓。
第一箭。
三十步,靶心偏左半寸。
他没有调整,直接搭第二箭。
第二箭,靶心。
第三箭,靶心偏右一寸。
第四箭,靶心。
沈灿一口气射了三十箭。
三十箭里,靶心十二箭,靶心一寸以內十一箭,剩下七箭散在外圈。
比三天前好了一点。
三天前是靶心九箭。
他把箭从靶子上拔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
今天拉弓的时候,伏虎破弓手的劲路比以前更顺了。
以前拉弓到满弦的时候,劲力会在肩膀和手肘之间卡一下,像是有个结没打通。今天没有。从指尖到肩头,劲力走了一条直线,中间没有停顿。
不是他刻意练的。
是这十二天,每天五十箭,身体自己磨出来的。
沈灿站在靶子前面,攥著一把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茧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摸得到。
他又拉了二十箭。
这二十箭他换了个练法,每一箭出手之前,先把匿息术压到最低,然后在松弦的一瞬间,把气息全部收住。
射箭和匿息同时进行。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练法,没人教过他。
道理很简单——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在暗处射箭,他不能让任何人在箭出手之前感觉到他的存在。
二十箭射完,天黑透了。
沈灿收弓,把箭插回箭囊,往回走。
经过弓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弓房已经关门了,老张头走了,小陈也走了。门上掛著一把铜锁,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
沈灿看著那把锁,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武馆侧门口,那个杂役对来报名的人说了一句话——“没有凭据的,得先过一轮筛。”
他有凭据吗?
一块灰皮木牌,记名学徒。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记名的身份,在武馆里头勉强算个人,出了武馆的门,跟散修没什么两样。
考武举的时候,人家要的是正式弟子的文书,不是这块三两银子买来的木牌。
当初老爹花五百两买的亲传弟子名额,那才叫凭据。可惜原来那个沈灿,第三天就翻墙跑了。
如今他拿著三两银子重新进来,从最底层往上爬。
考核场上,外面来的人没有师承,得先过筛。他好歹有这块牌子,不用过那一关。
但记名的想升外门,比外面的人挤进来还难看。
外面来的,人家只当你是新人,考不上也不丟脸。
记名的考不上,那就是在武馆待了这么久,连外门都够不著。
沈灿转身,往长寧街的方向走。
不,今天不去老秦那儿了。
有些事情,不用问別人。
他站在巷口,夜风从街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角动了一下。
二十二天。
他想起住处里的几张脸。
苏婉白天在街上帮人缝补,晚上回来手指上全是针眼。
铁柱在武馆外院扛石锁,挣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回来。瘦猴和阿水在码头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饿著。
五个人挤在长寧街那间租来的破屋子里,谁也没说过一句“不行了”。
他们跟著他,是因为他姓沈。
沈家倒了,人散了,就剩这几个。
他得给他们一条路。
也得给自己一条路。
沈灿把弓背紧了一些,迈步往住处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但走著走著,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茧子磨过弓弦的触感。
鬆开的时候,夜风钻进指缝里,凉的。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