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弓房后院就传来劈竹子的声音。
老张头蹲在地上,把一根歪了的弓胎翻来覆去地看,嘴里骂骂咧咧:“这批料不行,芯子都是虚的,拿回去退了。”
沈灿搬著一捆竹条从库房出来,码在墙根底下。
早上的活是给新弓缠弦,这活不难,但费手劲,弦要缠得紧,鬆了影响弓力,紧了容易崩断。
他已经缠了三把,手指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沈小子,”老张头头也不抬,“昨天刘管事来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最近弓房出货的事。”
“嗯。”老张头没再追问。
弓房的规矩就是这样,各干各的,不该问的不问。
沈灿把第四把弓的弦缠好,用指甲弹了一下,嗡的一声,音色正。
这时候外面巷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有人跑过去,脚步很急,接著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几个字。
“……武馆……告示……”
“……外门……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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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灿没动,继续缠弦。
过了一会儿,弓房的另一个伙计小陈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著兴奋,嗓门比平时高了一截:“张叔,武馆贴告示了!”
“贴什么告示?”老张头皱眉。
“雷馆主下了令,下月十五,武馆开一次外门考核,收十个外门弟子!”小陈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贴在武馆大门口,好多人围著看呢!”
老张头哼了一声:“跟你有什么关係?你会打拳还是会踢腿?”
“我就是看个热闹。不过张叔,这可是大事,武馆好几年没开外门考核了,上一回还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回,收了八个人,现在还剩几个?”老张头把手里的弓胎扔进废料筐,“两个。其余六个,有的受了伤,有的交不起束脩,有的练了半年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灰溜溜走了。”
小陈不说话了。
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武馆那地方,进去容易,待住难。记名学徒一大把,真能往上走的没几个。”
沈灿低著头缠弦,手上动作没停。
但他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外门考核。
十个名额。
下月十五。
他是记名学徒,交了三两银子进的门,掛著一块最廉价的灰皮木牌,在外院角落里站桩,连个正经师傅都没有。
记名学徒说白了就是武馆最底层的韭菜,能靠著粗糙桩功摸到气血门槛的十中无一。
但外门弟子不一样。
外门弟子有正式的师承,有武馆的凭证文书,出去办事、考武举、进內城,都有了名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
中午歇工的时候,沈灿照例去武馆膳堂吃饭。
四口大木桶里盛著掺了豆渣的干硬粗黄米,旁边那口半人高的黑铁锅,今天熬的是白菜燉肥白肉,油花翻滚著在浊汤里打旋。
沈灿端著冒尖的粗粮饭,在角落蹲下。那几片肥腻白肉被他连皮带筋一口吞进去,嚼都没嚼几下就往喉咙里塞。
旁边蹲著两个记名学徒,一个是隔壁杂货铺掌柜的儿子,一个是街尾卖草鞋的老刘家小子。
两个人正在聊武馆的事。
“听说了没?馆里要招外门弟子了。”杂货铺的小子嘴里含著饭,含含糊糊地说。
“听说了,一大早就有人跑去看告示。”老刘家小子摇头,“跟咱们有什么关係?记名的想往上走,哪有那么容易。”
“话不能这么说,”杂货铺小子咽下饭,“我听內院的师兄讲,外门弟子虽然不算亲传,但掛了武馆正式的名,出去办事方便得多。就说那个什么……武举人考试,没有武馆或者武师的凭证,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老刘家小子愣了一下:“还有这规矩?”
“可不是嘛。你以为武举人是谁都能考的?得有出身,要么是武馆正式弟子,要么是武师亲传,要么是军伍在册,咱们这种记名的,人家根本不认。”
沈灿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武举人。
凭证。
正式弟子身份。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了。
他没有接话,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乾净,站起来走了。
……
下午的活干到一半,铁柱来了。
铁柱如今也在武馆外院做力工,扛靶子、搬石锁、扫院子,什么粗活都干。下午没活的时候就到处转悠。他找到弓房后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少爷。”
沈灿正在用砂石打磨弓臂,听见声音抬了下头。
铁柱挤进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武馆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
“您怎么想?”
沈灿没回答,继续磨弓臂。砂石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铁柱急了:“您倒是说句话啊。十个名额,整个外院这一片,想去试的记名学徒不少,但真有两下子的没几个。您天天在弓房拉弓,箭术比那些刚入门的学徒都准,您不去试试?”
“你怎么知道我比他们准?”
“小的又不是瞎子。”铁柱往弓房后面的空地努了努嘴,“您每天收工后在那儿射箭,小的路过看见过好几回。三十步,十箭里少说七八箭在靶心附近,外院那些记名的,能有您这准头?”
沈灿停下手里的活,看了铁柱一眼。
铁柱这人,心直,嘴也直,但不傻。他说这话不是拍马屁,是真觉得少爷该去。
从沈家倒了那天起,下人跑了个乾净,就剩铁柱这几个从小养大的家丁死活跟著。如今在武馆做力工,挣的钱一文不少地交回来,从没含糊过。
“考核考什么,你知道吗?”沈灿问。
铁柱摇头:“告示上没写细的,就说下月十五,在武馆校场,由馆主和几位教头主持。具体考什么,得去武馆问。”
沈灿没再说话。
铁柱蹲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有点泄气:“少爷,您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小的就是觉得……您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有机会摆在面前,您好歹伸手够一下。”
“我知道了。”沈灿说。
铁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小的走了。后院那边还有半车石锁没搬。”
沈灿看著他走出后门,拐进巷子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低下头,继续磨弓臂。
砂石磨过木头的声音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被削薄。
……
收工后,沈灿没有先去练箭,而是去了老秦铺子。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老秦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摊著一把拆了一半的旧弓,手里拿著把小刀,在弓臂上一点一点地刮旧漆。
“来了来了。”
沈灿走进去,照例帮他整理弓料。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刀尖刮漆的声音和沈灿翻动弓料的声音。
老秦忽然开口:“今天街上挺热闹。”
“武馆贴了告示,招外门弟子。记名的都在议论。”
“嗯。”老秦没抬头,“你想去?”
沈灿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里的弓料放下,想了想,说:“我在想值不值得。”
老秦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刮。
“值不值得,看你图什么。”老秦说,“图学拳脚,你用不著考外门,你自己在角落里站桩,。图吃喝,外门弟子自己掏束脩,头半年还得倒贴。”
沈灿没吭声。
老秦把弓臂上的旧漆刮乾净了一小段,对著油灯看了看,又放下。
“但有一样东西,不考上去拿不到。”
沈灿看著他。
老秦用刀尖点了点柜檯上的弓臂:“凭证。”
这个字沈灿中午已经听过一次了。
“武举人的路,不是谁都能走的。”老秦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散修没有出身,考场的门都摸不著。武馆正式弟子、武师亲传、军伍在册,这三条路,你现在够得著哪条?”
沈灿沉默了一会儿。
“外门弟子。”他说。
“对。”老秦把小刀搁下,拿布擦了擦手,“外门弟子那个名头,不是让你去学什么拳法刀法的。你自己有什么底子,你自己清楚。你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一张纸。
一个身份。
一条路。
沈灿站在铺子里,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想起下午铁柱说的话——“有机会摆在面前,您好歹伸手够一下。”
他又想起前天后背上的冷汗。
陈三还在掂量。那条通判养的狗,当初领著人抄了沈家,如今又顺著长寧街摸过来。
刘管事的巡查还在,弓房的活还能干。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
弓房是別人的弓房,刘管事是別人的管事,老秦的铺子是老秦的铺子。
他沈灿,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有。
一把弓,一身还在长的箭术,一个面板上慢慢爬的数字。
当初老爹花了五百两银子,给他买了个亲传弟子的名额,武科举荐的文书都备好了。他倒好,第三天嫌站桩腿酸就翻墙跑了。
如今拿著三两银子回来当最底层的记名学徒,连那块灰皮木牌都磨得溜光。
如果能考上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外门,那就是他自己挣回来的东西。
谁也拿不走。
“考核的事,”沈灿说,“我再想想。”
老秦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重新拿起小刀,继续刮弓臂上的旧漆。
刀尖在木头上划过,发出很轻的声音。
铺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长寧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沈灿帮老秦把铺子收拾好,出了门。
走在街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月亮,天上全是云。
但他知道月亮在云后面。
下月十五。
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