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灿跟弓房告了声假,出门买糙米。
长寧街尾的孙记粮铺,糙米比別处便宜两文一斤,就是得自己扛回去。
沈灿不在乎多走几步路,省下来的钱够买两枚箭头。
从弓房到粮铺要穿两条巷子。
头一条窄,两边晾著衣裳,走过去一股饭菜味。
第二条宽些,靠一面矮墙,墙那头是条死胡同。
沈灿走到第二条巷口,脚步没变,但后脖颈一下子绷紧了。
陈三靠在矮墙边,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穿便服,没带刀,像个出来閒逛的普通人。
但这条巷子不是他该走的路。
县衙在城东,陈三住的地方也在城东。
长寧街在城西南角,粮铺在街尾。
一个城东的捕头,跑到城西南的巷子里买吃的?
沈灿没转身,也没加快脚步,按原来的速度往前走。
陈三也看见他了。或者说,一直在等他。
“哟,沈小哥。”陈三笑了一下,右手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巧了,我刚在那边吃了碗餛飩,这边近,就绕过来了。”
沈灿停下,拱了拱手:“陈捕头。”
“別这么生分。”陈三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还有五六步远,“上回在弓房那边碰见,也没说上几句话,今天正好聊聊。”
沈灿站在巷子中间,背后是来路,前面是陈三,左边矮墙,右边住家后门。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为了跑,是习惯。
“陈捕头想聊什么?”
陈三歪了下头,从上到下打量他,很慢,像在看一件货物。
沈灿让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弓房干多久了?”
“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啊。”陈三点点头,“弓房的活不轻鬆吧?我听说那边的弓都是给武馆供的,一把弓出了毛病,武馆那边可不好交代。”
沈灿听出来了。
这句话不是问活累不累,是在试他跟武馆的关係深不深。
“活是不轻鬆,”他说,语气平平的,“不过弓房规矩严,出不了大毛病。刘管事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有问题当场就改。”
刘管事三个字,说得很隨意,像提一个天天见面的熟人。
陈三眼睛眯了一下。“刘管事?武馆的刘管事?你跟他熟?”
“谈不上熟。弓房给武馆供弓,他来验货时说过几句话。前两天还来过一趟,说最近街上不太平,让我们注意著点。”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刘管事確实来过,但不是来叮嘱弓房,是来巡查陈三的动静。
沈灿换了个说法,听起来就成了“刘管事专门来弓房打过招呼”。
陈三没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沈灿。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个小孩在哭,断断续续的。
“你一个弓房伙计,认识的人倒不少。”
“长寧街上住著,低头不见抬头见。”
“老秦那边,你也去?”
“去。帮他看铺子,打打下手。”
“老秦那人我知道,”陈三说,“卖了一辈子弓,脾气臭,但手艺好。武馆早些年还找他修过弓。”
沈灿没接。他知道陈三在干什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试,看他到底跟哪些人有关係,这些关係有多硬。
“陈捕头今天是专门来找我聊天的?”沈灿问。
陈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小子,说话倒是直。”
“不是直,是弓房下午还有活,得赶紧把米买了回去。”
陈三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
巷子里又安静了几息。小孩不哭了,换成一个女人在骂人,骂得很凶,听不清骂的什么。
“行,”陈三把油纸包拎起来,往旁边让了让,“你忙你的。”
沈灿点了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时闻到一股餛飩味混著汗味,陈三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巷子里像一堵矮墙。
沈灿没回头。
脚步很稳,速度没变,呼吸也没变。
匿息术压著气息,从里到外都是一个去买米的弓房伙计。
走出巷子时,他听见身后陈三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弓房,武馆,老秦……这小子,倒是会找靠山。”
沈灿没停。拐进粮铺时,手心是乾的。
买完米原路回弓房,那条巷子里陈三已经不在了,矮墙边什么痕跡都没留,像那场对话从没发生过。
沈灿把十斤糙米扛在肩上,走得不快。
米袋子硌著肩膀骨头,有点疼,但他没换肩。
这点重量搁在三个月前能把他压趴下,现在只是硌得慌。
回到弓房,老张头看了他一眼:“买个米怎么去了这么久?”
“粮铺排队。”沈灿把米袋子搁在墙角。
老张头没再问。
下午的活是给两把新弓打磨弓臂。
这活儿费手,要用细砂石一点一点地磨,磨到弓臂表面光滑、没有毛刺,手指摸上去跟摸鸡蛋壳似的。
沈灿干这个活已经很熟了,不用看,凭手感就知道哪里还有一点点不平。
他一边磨一边想刚才的事。
陈三试出来什么了?
弓房、刘管事、老秦,这三个名字沈灿都提了。陈三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威胁,只是说了句“倒是会找靠山”就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三在掂量。
一个弓房伙计,背后站著武馆的刘管事和老秦,值不值得继续招惹?
陈三是捕头,不是傻子。
他欺负沈灿,图的是保护费和立威。
如果这个人不好捏,换一个就是了,长寧街上又不是只有沈灿一个外来户。
但沈灿不敢赌陈三一定会这么想。
万一陈三觉得丟了面子?
万一陈三觉得一个弓房伙计不该这么硬气?
万一陈三回去一琢磨,觉得沈灿是在虚张声势?
太多“万一”了。
沈灿把弓臂翻了个面,继续磨。
砂石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细,像虫子在啃东西。
他想起老张头早上说的那句话,“明面上不来了,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琢磨呢。”
老张头这人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道理。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弓房的人陆续走了,老张头最后一个锁门。
沈灿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弓房后面的空地上。
这块空地不大,夹在弓房后墙和一排矮房之间,地上是夯实的黄土,靠墙立著一个草靶子。
草靶子是沈灿自己扎的,用弓房剩下的废料,扎得不好看,但够用。
他把黑铁三石弓从布袋里取出来,搭箭,拉弦。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空地上迴荡了一下。
沈灿的呼吸压下去,匿息术自动启动,整个人的气息像被一层薄膜裹住了。
第一箭。
箭头扎进草靶子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三十步,正中靶心偏左一寸。
他没有停,搭第二箭。
第二箭,靶心偏右半寸。
第三箭,靶心。
沈灿一口气射了三十箭,中间没有停顿。
三十箭射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道红印子,弓弦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把箭从靶子上一根一根拔下来。
拔箭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刚才那三十箭,他的呼吸一直是压著的。
不是刻意压的,是匿息术自己在跑。
从第一箭到第三十箭,他的气息始终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练箭的时候,匿息术会在中间断掉,射到第十几箭的时候,注意力一分散,气息就会浮上来。今天没有。
三十箭,一口气,匿息术从头到尾没断过。
沈灿站在靶子前面,攥著一把箭,想了想。
这是因为下午跟陈三碰面的时候,匿息术一直开著。
从巷子口到粮铺,大概走了一刻钟,他的气息一直压在最低。
那一刻钟的紧张,比他平时刻意练一个时辰都管用。
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学东西最快。
他把箭插回箭囊,又拉了二十箭。
这二十箭他有意识地控制呼吸,每一箭出手的时候都把气息压到最低点,感受匿息术和射箭动作之间的配合。
五十箭射完,天彻底黑了。
沈灿收弓,把草靶子上的箭头印子用手抹了抹,没什么用,但他习惯了。
然后他背著弓,穿过弓房后面的小路,往老秦铺子走。
老秦铺子离弓房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铺子门半开著,里面亮著一盏油灯,老秦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把拆了一半的旧弓。
“来了。”老秦头都没抬。
“来了。”沈灿把弓靠在门边,走进去。
铺子里的活不多,就是帮老秦整理弓料、擦拭成品弓、偶尔招呼一下客人。
沈灿干这些活的时候,老秦有时候会说两句弓的事,哪种木头適合做弓臂,哪种筋適合做弓弦,弓的力道怎么调。说得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今天老秦没说弓的事。
他拆著手里那把旧弓,拆得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沈灿帮他递了一把小刀,老秦接过去,用刀尖挑开弓臂上的一层旧漆。
“今天出去买米,碰见什么人没有?”老秦忽然问。
沈灿的手顿了一下。
“碰见一个人。”他说。
“嗯。”老秦没追问是谁。
沈灿也没多说。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刀尖刮漆的声音。老秦把旧漆刮乾净,用布擦了擦弓臂,对著油灯看了看。
“弓这东西,”老秦说,“最怕的不是拉断,是受潮。受了潮的弓,表面看著没事,里头的筋已经软了。等你拉满弓的时候,啪一声,弦断了,弓臂也裂了。”
沈灿听著,没吭声。
“人也一样。”老秦把弓放下,“表面撑著没事,里头要是虚的,早晚得出事。”
沈灿看了老秦一眼。老秦没看他,低头继续拆弓。
他不知道老秦是在说弓,还是在说他。
从老秦铺子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长寧街的夜晚来得早。天一黑,铺子关门,摊子收摊,街上就剩下几条野狗和偶尔路过的更夫。
沈灿走在街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得很清楚。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闭著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鬆动的砖。
巷子尽头左拐,再走二十步,就是他租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放杂物的木箱。窗户是纸糊的,门閂是木头的,推一下就能推开。
沈灿每次回来都会先看一眼门閂,今天也一样,门閂没动过。
他进了屋,把门閂插上,把弓靠在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
屋里很暗,他没点灯。
坐了一会儿,他开始脱外衣。
外衣脱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后背是湿的。
不是汗,是冷汗。从后脖颈一直湿到腰,衣裳贴在背上,凉颼颼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手指是潮的。
沈灿坐在黑暗里,看著自己潮湿的手指,愣了好一会儿。
下午在巷子里跟陈三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脚步没有变,呼吸没有乱,匿息术从头到尾压著气息,连手心都是乾的。
他以为自己没怕。
但后背骗不了人。
从巷子口到粮铺,从粮铺回弓房,从弓房到练箭的空地,从空地到老秦铺子,从老秦铺子到家,这一路上,他的后背一直在出冷汗。
只是匿息术压住了表面的气息,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灿把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木箱上。夜风从纸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光著的后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躺到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顶。
今天的事,他做得对不对?
对。他没有示弱,没有慌张,该提的名字都提了,该暗示的关係都暗示了。
陈三走的时候没有留狠话,说明他至少在掂量。从结果来看,这次“偶遇”沈灿没有输。
但他也没有贏。
因为陈三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弓房、武馆、老秦,这些都是靠山,不是他自己的本事。
靠山这东西,今天在,明天未必在。刘管事给面子是因为弓房有用,老秦帮他是因为看他顺眼。
哪天弓房不需要他了,哪天老秦不想管了,他沈灿还剩什么?
一把弓。
一身还没练出来的箭术。
一个连县衙捕头都扛不住的身板。
沈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白天能看见,晚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
他还是太弱了。
所有的借势、所有的暗示、所有的不卑不亢,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打不过陈三。
如果他有武馆弟子的实力,陈三根本不敢来找他“偶遇”。如果他有刘管事的身份,陈三见了他得绕著走。
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面板,和面板上那些还在慢慢往上爬的数字。
沈灿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弓房的活不能耽误,箭也不能少拉一支。
陈三的事,想再多也没用,能做的只有一件,把自己练硬了。
练到不用借谁的势,不用暗示谁的关係。
练到陈三看见他,自己就知道该绕著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后背的冷汗干了,但那种凉意还在。
他记住了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