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寧街的雪,比烂泥巷薄得多。
这里靠近外城里少有的几家武馆,来往的不是挑粪送炭的苦哈哈,就是腰背挺直、脚步沉稳的练家子。
街面虽也积著薄雪,却没多少污泥。
沈灿背著那根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棍”,一边咳,一边带著苏婉几人顺著街边慢慢往里走。
越往里,苏婉越不敢抬头。
她以前跟著沈家在內城边上住过,虽说不是正经主家小姐,可也没挨过这么多白眼。
如今身上穿著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的布鞋早被雪水泡得发硬,路过那些院门时,她总觉得里头的人只要抬眼一看,就能看穿他们是从烂泥巷那种地方逃出来的。
路过一扇半开的院门时,院內正有七八个少年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扎马步。
呼喝声齐整,白气一股股从他们口鼻间喷出,像一锅滚开的热汽。
铁柱下意识挺直了背,眼里闪过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羡慕。
“少爷,这地方……真能让咱们住?”
“能不能住,不是看地好不好。”
沈灿声音压得很低,“是看咱们手里有没有让人点头的东西。”
长寧街后头,是一片专门租给脚夫、匠役、馆丁、学徒落脚的平房区。
比烂泥巷强不了太多,却胜在两点。
一是离武馆近。
二是这里背后站著武馆。
街面上那些吃软怕硬的泼皮、行帮,平日里敢去欺寡妇、逼苦力,却不敢在武馆眼皮子底下收什么“平安钱”。
只要在这里落住脚,赵黑疤那样的杂碎再想光明正大地上门,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腿够不够硬。
几人拐进一条夹巷,来到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前。
门口坐著个裹羊皮袄的老头,面前摆著个火盆,火盆里烧著半截炭团,红得发亮。
老头眼皮耷拉著,左脸上一块老年斑像块黑泥,手里捏著根短烟杆,一口一口抽著。
他没抬头,却先开了口:“找活儿,还是找屋?”
“找屋。”沈灿止住咳声,“便宜些的。”
老头这才撩起眼皮,先看了眼沈灿,又扫过苏婉、铁柱几人。
一病、三壮、一女子。
典型的穷苦逃荒搭子。
“东头倒还有两间。”老头慢悠悠磕了磕菸灰,“一间小厢,月租六百文,押一月。另一间偏大点,八百文。炭火、柴草、水钱另算。”
苏婉听得手指一紧。
六百文……这价格放在烂泥巷,够租两个月还多。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悄悄看向沈灿。
沈灿沉默片刻,问道:“若是替武馆做工的,能不能便宜些?”
老头眼皮轻轻一跳。
“你?”
“我。”
“在武馆有门路?”
“门路谈不上,倒是认得几个人,也会点手艺。”
沈灿说得不紧不慢,既不把话说死,也不给人一眼看穿底的机会。
老头眯起眼,吐出一口白烟:“小子,长寧街不是烂泥巷。这里的人可以穷,但不能吹牛。你要真沾得上武馆的边,別说便宜,押钱都能少一半。可你要是糊弄老汉,今晚就得捲铺盖滚出去。”
铁柱几人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瘦猴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往沈灿身边挪了半步。
阿水则把怀里那捲破铺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下一刻又被赶回雪地里。
沈灿却只是笑了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清平武馆的记名牌子,轻轻摆在火盆旁边的木凳上。
火光一照,木牌上的刻痕顿时清晰起来。
老头捏著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记名?”
“嗯。”
“学徒?”
“还算不上,刚进门。”
“刚进门就带著一家老小来占地方?”
“总得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把老头说得沉默了几息。
在这世道,什么都能装,只有“先活下来”这几个字装不出来。
老头又看了沈灿几眼,最终用烟杆点了点东头。
“那间小厢,押半月,月租还是六百文。水钱先免,柴火你们自己想办法。若是半个月后真在武馆站住了脚,后头再说。”
苏婉眼里一下子亮了。
那点亮光起得很快,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像是怕別人看见自己高兴似的,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角。
半月押租,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沈灿没废话,直接数出铜板递过去。
老头收了钱,从怀里摸出把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扔给铁柱。
“东头第三间,靠墙那间。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两张破桌板,一口漏风炉子。嫌差就別住。”
“够了。”沈灿接过话,“谢了。”
几人推开门时,一股久无人住的冷灰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四四方方,泥墙上有裂缝,窗纸也破了两个角,但比起那座破庙,已经像个能遮风挡雪的窝了。
铁柱先把铺盖放下,伸手摸了摸土炕,咧嘴道:“少爷,这炕还是乾的!”
瘦猴和阿水把门一关,竟都有些不敢相信。
昨晚他们还缩在城隍庙的破像底下,听著外头刀子般的风雪和脚步声,生怕下一刻就有人踹门进来。
今日天一亮,居然就站在了长寧街后头的屋子里。
这种感觉,像做梦。
阿水蹲下身,用手背悄悄抹了下鼻子,闷声道:“这屋子……起码半夜不用怕雪灌到脸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把头低了下去。
像是觉得只为了这点事就鼻子发酸,实在丟人。
苏婉没说话,只走到那张土炕边,伸手在炕沿上轻轻摸了一下。
炕面冰凉,带著经年累月的土灰味,可她摸完之后,肩膀却像是一下松下去不少。
她是真的累坏了。
这一路从破庙出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悬著。
怕走到半路被人截住,怕刚搬出来又没地方住,怕少爷嘴上说得稳,最后兜里银钱不够,几个人还得重新钻回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去。
现在这屋虽破,可门是完整的,墙也是实的。
今晚至少能挡风。
这就够让人心里发热了。
只有沈灿没鬆懈。
他先绕屋看了一圈。
窗缝、墙角、屋樑、炕洞、门栓、后窗外的巷道……全都扫了一遍。
確认没有明显藏人的地方后,他才把背上的黑弓卸下,藏进炕洞深处,再拿破布旧柴堵住外头。
透甲锥则拆散了,分开压在炕席和墙缝里。
狡兔三窟。
如今他还称不上兔,只能算条刚逃出烂泥坑的瘦狼。
但活命的东西,永远不能放在一处。
“柱子,你去外头转一圈。”
“啊?”
“別走远,就在街口和巷子口看看。记清哪家卖柴,哪家卖粗粮,哪家修锅补盆。再看看有没有人盯著咱们这边。”
铁柱立刻点头:“俺也去!”
“一个人去。”沈灿看著他,“你块头大,不像逃荒的,更像护院。你去,別人不一定敢隨便搭话。若有不对劲,立刻回来。”
铁柱一怔,隨即咧嘴:“成!”
“瘦猴、阿水,把窗纸先糊一层。”
“婉儿,把剩下的肉乾切碎,晚点熬点稀粥。別省得太狠,今天得吃口热的。”
苏婉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站在土炕边,看著沈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少爷。”
“嗯?”
“你现在……”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屋里静了一瞬。
瘦猴和阿水都没吭声,只低头收拾窗纸。
沈灿笑了笑,伸手把墙上的一块松泥抠下来,隨口道:“死过一次的人,再糊涂也该学会疼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偏偏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婉没再问,只红著眼眶“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收拾炉子。只是她低头时,鼻尖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屋里冷,还是別的什么。
没过多久,铁柱就回来了,肩膀上还扛著半捆便宜湿柴。
“少爷,我问清了。”
他把门一关,压著声音道:“往前拐两个弯,有个专给武馆打杂的人住的棚口,里头收草靶、搬器械、清扫练武场。工钱不高,但管半顿饭。还有,街尾有个老箭匠,专修猎弓和箭杆。”
沈灿眼神一动。
“老箭匠?”
“对,听说以前在军里做过弓手匠,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铁柱抓了抓头,“不过那老头脾气臭,不爱搭理人。”
瘦猴一边糊窗纸,一边插了句嘴:“我刚才在外头瞄了一眼,街尾那边確实有家破铺子,门口掛著半截裂开的弓胎,瞧著就不是卖粮的。”
阿水也小声接道:“我听见隔壁两口子说过,长寧街吃的是手艺饭。谁要真有一门能在武馆边上討生活的本事,日子就能喘过一口气。”
“脾气臭不怕。”
沈灿低声道,“只要真有本事就行。”
他现在最缺的,不只是安身的地方。
而是一个能把“箭术”光明正大摆到人前的由头。
修箭、做靶、教人校弓、替武馆干杂活……
只要能沾住长寧街的边,他身上的那股“来路不明”的味道就会淡很多。
更重要的是,待在武馆边上,意味著他能更近地接触真正的武道门路。
《培元伏虎桩》只是开始。
一旦熟练度再往上推,光靠异兽肉和闷头苦练就未必够了。
更深的武道路数、气血搬运、打法、药补……这些东西,他迟早都得接触。
不然两百斤力气、几十步箭准,放在烂泥巷算一条命,放到真正的武馆门前,顶多就是个稍强些的壮丁。
“先落脚,再谋差事,再图武道。”
沈灿在心里把顺序捋了一遍。
乱世里最怕的不是穷,而是乱。
只要一件一件做,总能把死局撕开口子。
窗外,长寧街方向隱隱又传来一阵呼喝。
不像平常站桩练拳的短促沉喝,而像是有人在校场上试力。
紧接著,一道声音夹著风雪传来。
“武馆外院招短工!会整弓、校箭、搬靶子的来前院报名!只收三人!”
铁柱一愣,瘦猴也抬起头。
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沈灿。
沈灿的手指停在炕沿,眼底一点点亮起。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但下一刻,他却没急著起身,反而看向门缝外那片被风雪吹得发白的空地,眼神微微一沉。
招短工的时机,来得太巧了。
像馅饼。
也像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