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那道吆喝声又响了一遍,夹著风雪,从长寧街方向远远盪过来。
“武馆外院招短工!会整弓、校箭、搬靶子的来前院报名!只收三人!”
铁柱先忍不住了,压著嗓子道:“少爷,这不是现成的活路么?”
“现成的活路,多半都带刺。”
沈灿坐在炕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眼睛盯著门缝外那一线发白的雪光。
刚搬过来,屁股还没坐热,外院就恰好招人。
若是放在別处,这或许只是巧合。
可他们昨夜才从烂泥巷摸出来,今早刚在这边落脚,下午便有专收整弓校箭的短工名额摆在门口,这份巧,未免太巧了些。
“怕是有人放风,故意钓懂箭的上门?”瘦猴把破浆糊抹在窗纸边角,声音压得细细的,“少爷,咱昨夜才到,会不会不是冲咱来的?”
沈灿没急著接话。
不是冲他们来的,也得先当成冲他们来的防著。
在这世道,侥倖心最值钱,也最容易害死人。
“柱子,你刚才去的时候,看见招工的人没有?”
“瞧见个穿青褂子的,在街口敲锣。后头还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像是武馆外院的看场。”铁柱挠了挠头,“不像官差,也不像帮派。”
阿水缩在炉边,抱著膝盖小声道:“要不……先別去?”
“为什么不去?”沈灿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水被看得一缩,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觉得,咱们才刚从烂泥巷逃出来。那地方的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谁知道这边是不是另一窝狼……”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铁柱正要瞪他,沈灿却点了点头。
“怕是对的。”
“这地方当然也是狼窝,只不过披的皮比烂泥巷乾净些。”
屋里几人一时都不吭声。
是啊,长寧街再体面,也还是外城。只是这里的人吃相没那么难看,手里的规矩多一层皮而已。
沈灿低头,看了眼藏进炕洞里的黑弓。
这份工,他得去。
但不能把自己整个送上去。
“柱子跟我去。”
“哎!”
“你別高兴得太早。”沈灿瞥了他一眼,“到了地方少说话,站我后头。真要动手,你负责先把路撞开。”
铁柱愣了下,隨即咧嘴笑了:“这个我拿手。”
“瘦猴,你留在屋里。”
“我?”
“嗯。你眼活,耳朵也活。盯著巷口,看有没有生人来打听咱们这屋。”
瘦猴神情一下子正了,点头道:“少爷放心。”
“阿水,跟婉儿待在屋里,火別断。若是我和柱子一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別等,直接去街尾找那个老箭匠。就说是修弓的客人介绍来的,看看他收不收留话。”
阿水一怔:“那老头要是不认呢?”
“认不认,是他的事。”
沈灿把腿边一截木炭捡起来,在地上轻轻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线,“你把这条巷子记住。再不行,就顺著长寧街往东跑,別回烂泥巷。”
阿水盯著地上那道黑线,用力点了点头。
苏婉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把刚熬好的稀粥端过来。
粥薄得能照出影子,里头零零碎碎飘著几丝肉末。
她把碗递给沈灿时,手指冻得还有些发红。
“少爷,先喝一口热的再去。”
沈灿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胃里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暖意。
苏婉看著他,轻声问:“你是怕……这活是给你设的?”
沈灿喝了一口粥,淡淡道:“不是怕。”
“是得先把最坏的结果想好。”
苏婉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把另一碗粥递给铁柱:“柱子哥,你也垫垫。”
铁柱接过去,一仰脖子就灌了半碗,烫得齜牙咧嘴,还强撑著不出声。
阿水本来心里发紧,见他这副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又赶紧把嘴抿住。
屋里那股绷得发涩的气,一下鬆了半分。
沈灿看著几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跟著鬆了半丝。
这帮人跟著他吃了这么久的苦,还能见著口热粥就高兴成这样。
他若是还带不出条活路,那才真是废物。
片刻后,两人出了门。
长寧街上的雪已被来往脚步踩得半化,黑一块白一块,泥浆混著碎冰。
街边挑担的、卖炭的、送肉的,全在冷风里缩著脖子赶路。
偶尔有几个穿短打、手臂鼓胀的武馆学徒从旁经过,肩上扛著石锁木桩,气血蒸腾,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常人粗上几分。
沈灿不紧不慢往前走,背仍微微佝著,像个病后未愈、出来討活的穷汉。
可他那双眼却没閒著。
路口、屋檐、挑担货郎、卖汤饼的小摊、隔街看热闹的人……全被他一一扫过。
没有赵黑疤的人。
也没见昨夜那种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的追索目光。
但这並不说明安全。
很快,两人就到了清平武馆外院前。
这地方比他之前在门口远远见过的还要热闹。
灰墙大院外,立著一面半旧不新的黑底旗子,旗上写著一个斗大的“武”字。
院门半开,里面隱隱传出木桩撞击和拳脚闷响。
门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扛惯了重活的苦力,有想来碰运气的瘦汉,也有两个看著像老匠人的中年人。
有人把冻得发乌的手揣在袖里,有人则不断搓脚,显然都不想错过这口饭。
门边站著个青褂汉子,手里拎著铜锣,正拿眼挑人。
他身后那两个壮汉,胳膊粗得像树杈,胸口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街头泼皮那种空架子。
“排好!”
青褂汉子一敲铜锣,震得人耳朵发麻,“会整弓的站左边,会校箭的站右边,什么都不会、只会扛东西的去后头!”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沈灿没往前挤,只带著铁柱慢慢靠过去,站在偏左的位置。
“少爷,这么多人。”铁柱喉咙里滚出一句。
“人多才正常。”沈灿低声道,“真没人,才像有鬼。”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劲装的中年汉子从院门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发黄,眼角吊著,左手拎著把断了弦的短猎弓,右手则捏著三支长短不一的羽箭。
“会整弓的,上前。”
左边的人呼啦一下往前挪了几步。
那中年汉子把断弦短弓往木凳上一丟,冷冷道:“规矩简单。谁能最快看出这弓毛病,谁先留下。”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抢先上前,抓起短弓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立刻道:“弦断了,换根新弦便是。”
“滚后头去。”
中年汉子连眼皮都没抬。
那汉子脸一涨,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到底没敢顶嘴。
第二人是个老木匠模样的乾瘦男人,摸了摸弓胎,又看了看弓弦接口,迟疑道:“弓胎受潮,有点发虚,得重新烘一遍,再换胶补角。”
中年汉子不置可否,只把目光投向下一个。
轮到沈灿时,他伸手把弓拿了起来。
弓一入手,他就觉出不对。
这弓不重,甚至偏轻,木料也不算太差。真正的问题,不在弓胎,也不在弓弦本身。
沈灿手指顺著弓梢一摸,摸到一处极细的凹痕,几乎被旧漆盖住。
像是长期受力不均,被人生生磨出来的。
他眼神微微一动。
“不是受潮。”
“是弓梢老磨,槽口吃偏了。你就算换十根新弦,它也照样容易崩。”
中年汉子终於抬了下眼。
“然后呢?”
“先刮旧漆,把偏槽修平,再缠角皮,最后换弦。”沈灿把短弓放回去,“若只图省事,最多再用三五次。”
他话音刚落,门边那两个壮汉都朝他多看了一眼。
中年汉子神色没变,却把那三支羽箭递了过来。
“校箭。”
沈灿接过箭,在手里一支支滚过。
第一支尾羽偏斜,第二支箭杆轻微发弯,第三支看似正常,箭头却重了一线。
这种差別,放在外行眼里几乎瞧不出来。
可一旦真上手射,三箭落点能差出大半尺。
“这三支都不能混著用。”沈灿抬起眼,“第一支尾羽坏了,第二支杆弯,第三支头重。拿去练靶行,真要射活物,准头会飘。”
中年汉子这回没再说话,转头和那青褂汉子对视了一眼。
铁柱在后头看得手心都出汗了,拳头攥得死紧。
他不懂整弓校箭,但他看得懂那几个人的眼神。
少爷这回,多半是说对了。
周围那几个人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眼里有羡、有惊,也有隱隱的不服。
片刻后,中年汉子把断弓和羽箭收了,淡淡道:“你,明早卯时来外院后门。迟一刻,不用进了。”
铁柱眼睛一亮,胸口那口气差点一下吐出来。
可还没等沈灿应下,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不阴不阳的嗓音。
“等等。”
人群自动分开一线。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院门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套著半旧练功袄,腰细肩宽,眼神却透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轻慢。
他先扫了眼沈灿身上的旧棉袄,又扫了眼铁柱那一身穷酸打扮,嘴角微微一撇。
“外院什么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收了?”
青褂汉子脸色变了变,低声叫了句:“陆师兄。”
那位陆师兄却像没听见,只盯著沈灿,慢悠悠道:“会看两眼猎弓,就算本事?清平武馆外院乾的是馆里的活,不是街边修破烂。”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方才那点羡慕、惊讶,全都变成了看热闹。
沈灿没说话,只看著他。
他太熟这种眼神了。
不是纯粹的恶。
是那种站在门槛里的人,对门槛外的人天然有的轻蔑。
比赵黑疤那种明著咬人的狗,更让人腻歪。
陆师兄见他不吭声,反倒笑了:“怎么,不服?”
“服不服,得看手。”沈灿把背上的麻布长棍往肩头提了提,声音仍旧平平,“你若觉得我不配,出题便是。”
话音一落,周围几道目光都变了。
铁柱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在烂泥巷,也不是在破庙。
这是武馆门口。
可他看著沈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却莫名觉得,少爷这回不是在逞强。
而是真的想把脚,稳稳踩进这道门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