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箭术开始武道成圣

16 迁户


    飞雪压在半塌的泥瓦上,发出滯涩的闷响。
    巷子外,沉重的牛皮军靴踩雪声停顿了片刻。
    隨后,那些声音顺著来时的原路,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外头的风雪声渐渐盖过了远去的脚步。沈灿鬆开紧扣的弓弦,慢慢卸去力气。
    坚硬的牛筋弦在指肚上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血印。
    沈灿依旧半蹲著。三十斤重的黑铁大弓横在膝盖上,他的后背死死贴在半截残破的佛像泥胎上。
    方才在门外,除了十几个城防军的脚步声,雪地里还藏著两道很轻的呼吸声。
    极缓。间隔极长。
    和烂泥巷里那些得了肺癆、日夜短促喘息的流民不同。
    外城的城防部司向来跋扈,平时见到了死耗子都要踢上两脚,翻一翻底下藏著几文钱。
    可今晚,这群刮地皮的差役到了破庙前,只是停顿片刻,便转身匆匆离去。
    门外雪地里藏著的那两个人,让巡街的军卒避之不及。
    沈灿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碎瓷片陷阱。
    自己不过刚刚修习《培元伏虎桩》,力气堪堪过两百斤。靠著这张五百斤满弦重力的一石半铁弓,暗中放冷箭或许能留下一个。
    但要是引来更多的武者,或是把县衙的捕快招来,今夜便是个死局。
    他站起身,將大弓背在身后。
    破庙后殿的角落里,漏风的墙壁呼呼灌著冷风。
    垫著一层发黑茅草的地上,苏婉把铁柱庞大的身躯死死挡在后头,瘦猴和阿水像两团影子般缩在乾草堆里。
    她两只手攥紧一把崩了口的柴刀,身子在碎草间簌簌发抖。
    “婉儿,是我。”
    沈灿伸出乾涩的手指,握在冰冷的刀背上,把柴刀从她僵硬的手指缝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听到声音,苏婉绷紧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声音里带著压制不住的颤音:“灿哥儿……官老爷走了吗?是不是来抓人的?”
    “走了。”
    沈灿在草堆旁蹲下,“把柱子、瘦猴和阿水叫起来。剩下的异兽肉拿出来,用油纸多包几层,贴肉绑在肚皮上。剩下的几个铜板和药渣,装进布包缝紧。”
    苏婉愣在那,借著顶上的雪光,看著沈灿。
    “那……咱们去哪?”
    “搬家。离开这。”
    睡梦中被打更声和脚步声惊醒的铁柱三人,揉著眼睛坐了起来。
    铁柱粗糙的大手在草堆边摸索著,嘟囔道:“灿哥儿,那口锅……”
    他指了指灶台边缺了个底沿的旧铁锅。对烂泥巷的每一户人家来说,能烧火煮粥的傢伙什就是命根子。
    苏婉也转过身。旁边的那个用来装米糠的黑陶罐,是她三年前在大街上一点点攒下铜板买来的。
    “锅和陶罐,都不要了。”
    沈灿打断了她的话。
    “带上这些累赘,走不快。”他平淡地说道,“这庙已经被外头的人摸到了门槛,到了天亮肯定要进来搜。带不走的东西全都扔了,只带衣裳和吃食。”
    他看著苏婉泛红的眼皮。
    “人活著,以后就能买不漏底的大口铁锅,买新的陶罐。”
    铁柱收回目光,和瘦猴、阿水抓起地上的两件破麻衣裹在身上,瓮声瓮气地点头:“听灿哥儿的。”
    苏婉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她低著头,將仅有的一块细碎银子和几枚发绿的铜钱缝进贴身內衣里。隨后將几块发硬的肉乾死死绑在了心口。
    沈灿摸出一条长麻布,顺著弓胎从头往下缠,將黑铁重弓裹成了一根形似挑夫用的粗黑木棍。
    沈灿將三十支透甲锥分成两小捆,拿厚麻绳绑实。
    分別绑在两条大腿外侧后,他套上一层宽大的旧棉裤。
    裤脚遮掩下,加上铁柱原本雄壮的身形,只显得双腿比平时粗壮几分。
    半炷香的功夫,五人收拾停当。
    “走墙后。不过还要等一会。”
    刚刚过了子夜。永安城外城宵禁极严,街面上还有带刀的巡骑。
    流民带著麻袋裹携在这个时辰出门,撞见兵丁,当场就会被当作夜燕子劈碎脑袋。
    需大天亮。
    等天光大亮,城门大开,街面上满是拉车扛包、倒夜香的底层苦力时,才是混出去的时机。
    五个人挤在漏风的残破金箔像下。
    为了防止呼出的白霜热气暴露气机,五人仰著头,儘量將呼吸拖得绵长细微。风雪顺著墙头的破洞刮进来,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沈灿闭著眼。粗糙的麻衣下,他的胸腹在微弱起伏。
    《培元伏虎桩》的呼吸之法在他的体內反覆运转,强行榨取著身体里那一丝微弱的气血,抵御著不断渗入骨髓的严寒。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声中一点点流逝。
    “当——当——”
    极远处的內城方向,高塔上传来了破晓的晨钟声。
    沉闷的钟声盪开了外城上空压制了一夜的风雪。卯时到了,宵禁解除。
    “走。”
    沈灿睁开眼。冰冷的地面让他的膝盖发出一声滯涩的骨骼脆响。他带著四人向后殿残破的土墙走去。
    拨开一丛枯草,墙角露出了一个半人高、勉强能容下一个人钻过去的墙洞。
    墙洞外,是一条常年倒夜香和污水的露天排污深沟。
    此时正值寒冬大雪,深沟里的秽物早已被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黑冰,上面虚掩著半尺厚的积雪。
    因为恶臭,这条沟平时连烂泥巷里的野狗都不愿意走。
    这也是沈灿前两天用石头生生凿出来的唯一退路。
    他弯下腰,第一个钻了出去。
    单薄的布鞋踩在黑冰上,底下的逼人寒气隔著鞋底刺得脚心作痛。
    苏婉和铁柱紧隨其后。
    铁柱宽阔的后背上背著两捆乾柴,瘦猴和阿水则扛著铺盖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户早起进城逃荒的底层苦力。
    五人在排污深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跋涉。
    鹅毛大雪片片飘落,不多时便將他们在黑冰上留下的脚印彻底覆盖。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於从这片犹如迷宫般的沟渠中钻出,匯入了一条外城宽阔的长街。
    天已大亮。
    街面上隨处可见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底层人:有推著独轮车叫卖糙米饼的摊贩,有缩著脖子成群去扛包的脚夫,还有挑著粗瓷瓦罐的苦差。
    沈灿肩上扛著被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弓长棍,背脊佝僂,手背捂著嘴,发出一阵剧烈的乾咳。
    一个在底层挣扎了半辈子、得了肺癆却还得在大雪天起早找活乾的病汉。
    他回过头。
    隔著几条长街和错落的破旧民宅,烂泥巷的残破屋顶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任凭昨晚在门外暗中盯梢的人有通天本领,也任由那些吃死人饭的杀手怎么在破屋里乱翻。
    隨著沈灿的离开,烂泥巷那座破庙已成一具残破的土壳。
    “灿哥儿……”苏婉拽著他的袖角,嘴唇冻得发乌,“这、这是往哪去?”
    沈灿转过身,看向长街尽头。
    成排的青瓦平房向著远处延伸,隱约能听到武馆里传来的呼喝声和木桩撞击的沉闷声响。
    那里是外城鼎鼎有名的长寧街,也是清平武馆的所在之地。
    长寧街武风鼎盛,盘踞的大势力守著面上的体面。
    平时只敢欺弱女寡妇的外城泼皮,决计不敢越过武馆的红线去收钱。
    “去清平武馆后头的平房区。”沈灿踩著泥雪往前走。
    听到要去武馆边上,铁柱挠挠头:“咱去那安家?”
    “嗯。”
    只需去长街內院盘下一间结实的厢房,再凭箭术底子,寻一份修补羽箭、维护草靶的行当,便能討个安生。
    赚取每日用度之余,更能待在偏院里,安安静静积攒面板的熟练度。
    在这个世道,能安稳地活下来才是第一条规矩。
    沈灿拉紧了肩上的麻布条,雪花落在他枯黄的头髮上。
    “我们在那边长住,赚了钱就存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低矮的屋顶,看向极远处那一堵矗立在风雪中、阻绝了这外城数十万底层的黑色高大石墙。
    墙的另一边,便是繁华且永不见血的內城。
    “等存够了钱……去买內城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