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灿背著被毡布裹满的大杀器,顺著城防死角往南城赶的时候。
县衙后堂,穿堂风卷著屋檐上的残雪。
捕头陈三没像底下那帮差役一样怨声载道,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堂炉边上,看著里面烧得通红的兽金炭,眼观鼻,鼻观心。
通判老爷——那位靠著小妾裙带爬上来,却在抄没沈家时吃了满嘴肥肉的大人,正斜躺在铺著整张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嘎啦嘎啦”地转著。
“这几天折腾得动静太大,大头兵们在外围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咱们的人倒是累了个半死,结果连大梁探子的毛都没摸著一根。”通判打了个哈欠,肥脸上的肉抖了抖,“三儿啊,外城那帮泥腿子,没趁乱搞什么么蛾子吧?”
“回大人,外城这几天风声紧,那些不长眼的帮派和泼皮都被拘在巷子里,没谁敢出来触大军的霉头。”陈三腰弯得很低,余光却不留痕跡地扫视著通判的脸色。
“这就好,这就好……对了,”通判忽然停了手里的核桃,眼睛微眯,“前几天听说,有大梁的暗子摸到了哨卡,把俩守夜的边军给抹了?”
“是有这么回事。更诡异的是,那俩边军是被利器切喉,伤口齐整乾净,绝对是练家子乾的。且这批暗子进不去城,八成还是盘桓在外城周边。”
陈三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说来也巧,大人,前几天卑职巡街,路过城西瞎子巷那边的张记铁匠铺时,碰上了个人。”
“谁?”
“沈家那个癆病鬼,沈灿。”陈三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冷笑,“那小子瘦得跟火柴棍似的,那天偏偏跑到铁匠铺去了。我本不欲打草惊蛇,但最主要的是——”
陈三把声音压低到了极点:“这几天全城戒严,下面查岗的弟兄说,这小子天天大摇大摆过卡子,因为他腰上,掛著清平武府的记名牌子。”
“咔!”
通判手里的两枚核桃剧烈一碰。
“武府的牌子?他怎么进得去武馆大门?沈家抄家的时候,连他贴身穿的绸衣都被扒光了,哪来的三两银子进门费?”通判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肥肉全都挤在了一起,隱隱透出一股阴狠,“那铁匠手里攥著什么?给这小子打造了什么东西?”
“卑职没上去盘问。那铁匠的铺板当时已经合死了,他真要是替武府打造什么特殊器械,没有知事条子,卑职也不好贸然踹门。”陈三看似无奈,其实把皮球踢得极为精准。
通判眼神变冷。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更何况是沈万年那老绝户留下来的独苗。
这小子要是真借著武馆的虎皮翻了身,以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当时的主审官。何况,当年抄家时那笔一直对不上帐的“暗银”,他一直怀疑还没榨乾净!
“去查一查那铁匠最近进了多少生铁、起没起炉排暗桩!”通判把核桃往几案上一砸,“再带几个生脸,去外城那破庙边上摸摸底,看看这死而不僵的病虫到底在武馆学了些什么!別惊动老雷头,记名的外室而已。”
“卑职这就去办!”
陈三退下,后堂只听见风声呼啸。
这一步,他陈三算计得很稳。
借著通判的疑心病去探虚实,不管沈灿是真病鬼还是假王八,只要沈家最后那点底子被榨出来,他陈三就能分一杯连血带肉的羹。
……
城南,烂泥巷。
冷月被厚厚的阴云遮掩了大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臭混杂著冻雪的特殊气息。
两个灰褐色的短打猎装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一排排歪斜欲塌的破屋顶上如同幽灵般掠过,脚下的烂瓦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就是这几天一直在烂泥巷外围游荡的野狗——真正意义上的、大梁谍武司的索命野狗。
这两人一路靠著各种暗记和气味摸索,终於锁定了深处这片区域。
距离上次在大莽山发现的同僚死尸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那些残存的气味几乎散尽。
但大梁精锐暗谍自有追踪的奇术——同修一门秘法之人,哪怕隔著十里地,也能闻到对方真气彻底溢散时残留的那一丝异样波动。
这股波动,最终停在了这片连贫民都嫌臭的烂泥巷子。
两人像两只巨大的蝙蝠,无声停泊在一株被枯藤缠死的老槐树上方树杈间。
再往前十步,就是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城隍庙。
“气味是在这片彻底断掉的。”
其中一人用极度沙哑、完全不似大梁口音的低沉腹语交流,眼眸在暗夜里翻涌著阴冷的杀机:
“整个巷子昨天被我们翻遍了地皮,除了些半死不活的病鬼老弱,连个像样的入品武夫都没有。唯一剩下的——就是前面那座破庙。”
“庙里有呼吸声,四个。一个长气、三个短气。极其虚弱。”另一个人闭目沉听了几息,“没有武者內息运转的潮汐声。连最低阶入品的一声爆骨都没有。”
“要么是凡人,要么是把气息藏得极深的真正高手。赵黑疤那个蠢猪死了不要紧,他在外层经营搜集了整整三年的『清平军制防线详图』和联络暗语,一定在他身上。”
“摸进去。一个活口不留,切碎了搜!”
两人同时从枯枝上跃下。
如两片落叶般无声坠向残破的庙门。
他们腰间的硬皮宽带上,並没有悬掛常规的大梁弯刀,反而在手腕处各自弹射出两柄幽蓝汪汪、淬满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波斯奇门峨眉刺!
一旦贴身,这种狭小空间里的短兵相接,足以瞬间將两三个普通入品武者捅成血窟窿。
但就在他们双脚即將离地不过半寸、即將如同蝮蛇般窜入那毫无防备的半扇破门的剎那!
“嘎吱——!!!”
门內,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爆出一声几乎令人耳膜隨之撕裂、灵魂为之战慄的恐怖锐响!
那就像是最粗壮的百年老筋被某种非人的恐怖怪力强行拉伸到了崩折的临界点!
这沉重、乾涩、如同虎啸深渊般的闷响,在一片死寂的黑夜中,简直就像炸雷一样直接凿穿了两个大梁暗桩的天灵盖!
只有久经杀阵的老兵才会明白这声音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石半重弓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呻吟!
在仅有十步不到的距离內遭遇这种变態凶器,连重甲都会被瞬间射穿,更別提他们这薄薄的猎装布衣!
两名大梁精锐暗桩毛骨悚然,原本前冲的身形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倒折,像被踩到尾巴的野猫一样疯狂向后方的破败矮墙电射退去!
满布灰尘的窗欞纸,从里面透出一道被拉到极致的深黑满月剪影。
破庙之內,沈灿双脚如生根老树般踏碎了几块青砖,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弓如满月,杀机如墨。
只要他的手指鬆开半分,那支透甲锥就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射穿木门,將外面的人连著破墙一起钉死!
但就在这千钧一髮、那两名暗桩惊骇欲绝准备拼死一搏的剎那——
“当!当!当!”
巷子外围的主街上,突然传来了刺耳的破锣敲击声!
紧接著,是一大片纷乱而沉重的铁甲脚步声,伴隨著火把粗糲的燃烧声在破庙外几十丈的巷口轰然亮起。
“城防军重甲巡营!全城搜捕过界流匪!烂泥巷挨家挨户点卯,鸡犬不留!”
领头军官粗暴的怒喝声,像是一盆冰水,猛地泼灭了破庙內外即將引爆的火药桶。
两名暗桩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浓浓的惊怒与忌惮。
城防军的重甲步卒一旦合围,就算他们是入品高手,在这狭窄的巷子里也会被乱枪捅成马蜂窝。
最关键的是,庙里那个拿重弓的神秘高手,绝不是瞬间能解决的善茬!
“这破庙里藏著条过江龙……撤!”
两人不敢有丝毫迟疑,身形猛地贴地倒窜,像两头融进黑夜的壁虎,顺著残垣断壁,眨眼间便翻出了烂泥巷,消失在通往外城荒地的阴影中。
破庙內。
沈灿听著外面远去到几不可闻的落地声,冰冷的眼神渐渐收敛。
他缓缓鬆开满负荷的弓弦,卸去那恐怖的张力,將黑铁弓重新用破毡布卷好,贴著墙根塞入乾草堆最底下。
外头的铜锣声越来越近,重甲摩擦的鏗鏘声压过了风雪。
火把的亮光透过破窗缝,一截一截地照在沈灿粗糙发白的骨节上。
他没有起身。
沈灿半蹲在黑暗里,听著巷口城防军挨家挨户踹门的动静,忽然伸手捻起一点地上的干土,在指间缓缓搓成了细粉。
“……退得这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