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发家日常

第114章


    魏堇和魏璇姐弟两个人在屋子里单独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可时间越久,守在院子里的詹笠筠便哭得越凶。
    如果劝通, 魏堇肯定早就出来了。
    詹笠筠流着泪,侧身依在彭鹰怀中。
    彭鹰微微圈着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只陪着她。
    五个孩子就算不懂和亲,也懂离别,巴巴地望着关闭的门, 小手使劲儿抹,也抹不干净汹涌而出的眼泪。
    魏霖年纪小,抱着母亲的腿, 蹭得詹笠筠的衣摆湿漉漉的。
    厉蒙和林秀平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等着。
    终于,门缓缓打开,魏堇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詹笠筠立马迎上去, 期望地看着魏堇,“阿堇……”
    彭鹰随在她身后。
    魏堇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她后方, 直视彭鹰,道:“我先前说过, 我二嫂孤立无援时委身于你实属无奈, 待稳定后, 你要明媒正娶,阿姐说想要亲眼看着你们正式成婚再离开。”
    詹笠筠站不稳。
    彭鹰时刻注意着她,一把扶住,一脸担忧。
    魏雯和魏霆听到后,彻底控制不住情绪, 大声哭了起来。
    魏霖也呜咽着喊“娘”,喊“姑姑”。
    小山紧紧牵着小月的手,两个孩子压抑地流泪。
    林秀平将他们四个拉到旁边,柔声安慰,效果平平。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拦着啊?”
    詹笠筠不懂,一只手紧紧抓着彭鹰的手臂支撑身体,一只手抓着魏堇的前襟,情绪激动,“明明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要牺牲阿璇?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魏堇任她发泄,一言不发。
    彭鹰拉开她,“阿筠,别怪他,他也不好受。”
    他抱住她,随即对魏堇道:“我这就准备,三媒六聘都不会差。”
    魏堇冷静的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广发请帖,也给薛将军、秦副将送两封,还要邀请范校尉,我阿姐同意和亲,范校尉回去复命,若是方便请他再来见证你们的婚礼。”
    彭鹰道:“我会亲手写请帖。”
    詹笠筠面上没有任何成亲的喜色,靠在彭鹰怀中,哭得无力。
    魏霖年岁太小就受到惊吓,性子偏弱,数月的安定和家人的陪伴,开朗了许多,甚少哭了,此时哭起来,形态和母亲极相似。
    魏堇没有解释。
    整个后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哭声。
    前院,士兵们听到了些许动静,面面相觑。
    很快,县衙内众人便知道了缘由——
    彭县尉和夫人要补办婚礼。
    河间王收县令的姐姐为义女,即将和亲奚州木昆部。
    一件是喜事,一件是苦事。
    士兵们都知道彭鹰和妻子是半路夫妻,妻子詹氏是寡妇,还带个年幼的儿子。
    寻常时候,男女若是不明不白地在一块儿,多的是人戳他们脊梁骨,如今却不同,娶不上媳妇儿的男人多如海,詹笠筠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寡妇带着儿子也不算什么。
    且彭鹰早就闲说过,要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拜天地父母,完成仪式。
    喜事不稀奇,稀奇的自然是苦事。
    和亲摆到了明面上,众人原先稀里糊涂的事情,为什么杜荣贵围住县衙,为什么县令的姐姐会上吊,为什么县令和杜荣贵会冲突……一下子便分明了。
    可魏璇上吊就是不愿意,为什么又愿意了?
    事情从县衙传出去,传遍了县城,众说纷纭,不过由于杜荣贵的做派,流言向不体面且不利于河间王的方向倾斜,愈演愈烈。
    而范校尉离开前,魏堇到底收下了河间王的厚礼,主动给了众人一个体面的说辞。
    魏堇如今明面上还顶着真县令朱维城的名头,魏璇那层名为“厉璇”的假身份上还有一层假身份,就是朱家小姐。
    朱家小姐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县令大人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在其耳边嚼舌根,是以她始终没听说过先前外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她骤然得知家族因她而蒙羞,便想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昏迷许久一场大梦,梦见了胡人铁蹄踏破城门,肆意虐杀燕乐县百姓的惨状,醒来后深感惭愧,不忍百姓无辜惨死,毅然决然地决定为边关的安全,前去和亲。
    话放出去,和亲便势在必行,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闺阁女子却深明大义,“狐媚子”霎时变成义女子,反差极大,风评逆转。
    燕乐县众人如今再提起县衙这位小姐,愧疚又感激——
    “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家风必然清正,家中女子岂会作风不正?”
    “我们险些害了小姐性命,小姐却以德报怨……”
    “惭愧,惭愧啊……”
    ……
    木昆部向河间王要了大量的财物粮食,且催得急,范校尉快马加鞭返还并且筹备和亲的事宜,婚礼便仓促地定在了二十日之后,县衙上下开始紧急准备。
    彭鹰不想因为仓促就敷衍了事,希望尽量圆满,厉蒙擅猎,便带着彭鹰和彭家兄弟去山中猎大雁。
    詹笠筠亲手缝制嫁衣,魏璇和林秀平帮她。
    二十日,来不及绣太多复杂精美的花样儿,便只在前襟和袖口下摆设计了喜纹。
    因为婚礼和魏璇即将离开,孩子们的功课缩减,得空了便赖在他们这里不走,连小山和小月都跟魏家小姐弟俩在魏璇身边挨挨蹭蹭。
    魏璇待他们一向温柔细心,被他们影响了刺绣,也没有不耐烦,温声细语地提醒他们:“小心针。”
    孩子们避开针,还是要挨着她,满是舍不得。
    魏璇也不敢他们。
    詹笠筠绣着嫁衣,每每抬头瞧见他们这样,便极不是滋味儿,忍不住擦眼角。
    魏璇反过来劝慰她:“成婚是喜事,彭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二嫂,你苦尽甘来,该欢喜些才是。”
    “你要去受苦受难,却还要为我绣嫁衣,我这心里便苦涩难言,如何喜的起来?”
    詹笠筠眼皮红肿,她和魏堇魏璇重聚,便再没哭过,这些日子却成了泪人,动不动就要落泪。
    魏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又不是没有为自个儿绣过嫁衣,如今它不知送了哪个女子出嫁,我再替二嫂绣嫁衣,又送一个女子出嫁,还是亲嫂子,旁人哪有我这样的机缘?”
    “你怎么还笑得出?阿堇也没事儿人一样。”
    詹笠筠心很小,她只想亲人们平安,魏家教养的大义仁善从前未能保他们安宁,还顾及旁人做什么?
    明明可以送魏璇离开,魏堇却不阻拦,她免不了对魏堇有埋怨。
    魏璇劝道:“二嫂,莫要怪阿堇,这是我要去的。”
    “你当我不怨你吗?我是舍不得罢了……”
    詹笠筠嗔怪不了一句,便又哽咽起来。
    孩子们的情绪本就不好,也越发低落。
    魏璇沉默,对她和孩子们颇多歉疚。
    苦涩蔓延。
    林秀平在旁边,安静地一针一线,没有对詹笠筠说一些浮于表面的安慰之语。
    她们这般,其他人筹备婚礼,亦是情绪不高,气氛低迷。
    女人最是懂女人的艰辛,寻常盲婚哑嫁都如同一场豪赌,冷暖自知,和亲胡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火坑。
    与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不同,春晓她们知道厉长瑛在关外积攒了些势力,他们有退路,自是更不能理解魏璇和亲。
    而且金娘犯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六个患难与共、同病相怜的女子只剩下五个,道理上她们都明白,却也没办法不对魏堇生出隔阂。
    隔阂只是隔阂,他她们本来就不亲近魏堇,隔着一层和隔两层没多大区别。
    但魏璇和亲,使得他们原本对魏堇升起的一些好感再次岌岌可危。
    夜里,五个女子躺在一起,除了最边上的春晓闭着眼没有动静,其他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赵双喜抱紧被子,声音低低的,“若是老大在,肯定不会让璇娘子去和亲。”
    阿宝失落道:“士兵请彭县尉做媒想要娶我,魏公子叫我不愿意就拒绝,我还以为他是好的。”
    邓三幽怨道:“我们家就是用女儿给兄弟换亲,那个河间王给了他许多好处,库房都装满了……”
    柳儿咬着唇,轻声啜泣。
    她们再说下去,魏堇快要变成卖姐求荣的男人了。
    春晓睁开眼,打断并且提醒她们:“他得的东西,全都给老大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毫不吝啬地扶持,情意非同一般。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
    春晓最不喜魏堇,不过走得近,看得更多,学得更快,“不和亲,会得罪那个河间王,咱们就得逃,逃了燕乐县的一切就全没了。”
    人从未拥有过,不怕失去,一旦拥有了,便会害怕失去。
    三人想到要失去的,也生出了犹豫。
    这时,柳儿哽咽道:“没就没了,老大才不会为了这些放弃我们。”
    春晓无言以对。
    另外三个一下子找到了依据似的,又振奋起来——
    “跑了咱们还可以跟着老大重新来过。”
    “再坏也坏不到从前。”
    “魏公子和老大是不一样的。”
    她们笃定的模样,仿佛曾经担心被厉长瑛抛弃的人不是她们。
    魏堇和厉长瑛确实是不同的人。
    所以他们对厉长瑛死心塌地,魏堇也对厉长瑛死心塌地。
    而春晓只在乎厉长瑛是不是得到了好处,如果魏堇“卖姐求荣”对厉长瑛有利,她就支持魏堇。
    春晓语气很冷漠,“奚州要人,是璇娘子说,换成别人她有负罪,既然如此,与魏公子有什么相干?你们也不要用你们的想法来断定老大会怎么做,老大现在是首领,不是手下只有二十来人的猎户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