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诚可贵,性命价更高。
亲手採摘並插在马套上的牡丹花,已被丁仪扯得片片凋落。
此刻他撒丫子狂奔,勒得座下马匹嗷嗷大叫。
“曹鑠休走!”
身后贼人也在嗷嗷大叫,追得“丁二郎”屁股尿流。
原野上迴荡著两股疯魔般的叫喊。
好在丁仪善马术,上身短,躲过数十支乱射的冷箭,与贼人渐渐拉开距离。
“好你个栽赃嫁祸的曹鑠!你非人哉!”
丁仪唾沫横飞,崩溃大骂。
他万万没想到,曹鑠竟然如此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好在。
曹鑠並没有见死不救。
贼伙追得欢畅,丝毫不察队形大散,至精疲力竭时,譙县曹子丹登场!
“敌疲我进!隨我杀贼!”
曹真身先士卒,举刀大喝,声若雷霆炸响,气势夺人。
眾人热血激涌,紧隨其后,骤然掩面杀去。
正如曹鑠所料,敌虽有制式武器,却毫无军纪,乃乌合之眾。
此刻狂追,不顾身后,待其力竭,战力无几。
而我眾人歇饱喝足,亦持刀剑,甲不足却士气旺盛,正是一击破敌之良机!
“呔!”
长刀横扫,势如排山倒海,一虬髯壮汉被曹真一刀撂翻。
果然力大无穷!
接著反手一挑,一人被削飞头盖。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大开大合!刀刀毙命!
曹真战得浑身燥热,满脸通红,一双丹凤眼被鲜血溅染,乍一看还以为是关云长!
忽!
一假死躺地之敌,欲飞身力拽將他扑杀。
结果——跳起来还不及曹真膝盖,一脚大地践踏,头颅在脚底板下碎裂。
群贼见之不无惊骇,避之不及,作鸟兽散。
而我眾人无不振奋,愈战愈猛!
“子丹真能打十个?”
喊杀声伴隨著落日余暉渐渐平息。
铺满青苗与黄穗的田野上,流淌著许许暗红水流。
贼人或溃败受屠,或丟盔请降,或四处逃窜......大局已定!
曹鑠正要下车往前,见尸体血气,断臂残肢,顿感身体有恙,大口喘气。
牛金展背下蹲,结结实实充当人形载具。
又拍著臂膀上的脏污,怕被嫌弃。
“二郎料事......运......我,背二郎前往!”
“哈哈!可別把我甩在路上咯。”
曹鑠自然跨步而上,又与其閒谈一二,缓解著各自的不適感。
与此同时。
夺路而逃的丁仪,也发现身后战况,终於鬆了一口气。
正要引骑而回,找曹鑠兴师问罪。
气冲冲的他先声夺人:“曹鑠你这个见......”
可话未出口。
就觉得烫嘴。
只见眾人包括自家门客奴僕在內,全都齐刷刷拱卫著,连站都站不稳的曹鑠。
“二郎何故害我!”
丁仪依旧愤愤不平,却不敢再直呼其名。
然而——
当他引骑经过眾人时,却无一人像此前那样为他垫脚下马。
一怒之下。
他爆炸了!
“曹鑠!奸诈小人!害我苦也!”
瞬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丁仪。
连来不及逃跑,被俘虏的十数贼人,也吃惊的望著他。
不是?
他真不是曹鑠?
“咳咳......”
曹鑠面露歉意,正要向前解释。
却见曹真满脸血渍,瞪著要杀人的眼神,冷冷盯著丁仪,字字鏗鏘道:
“丁郎君!休要无理取闹!今日若无二郎!你我!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此前,面对丁仪的颐指气使,曹真为稳固大局,可以忍气吞声。
而此刻,他再也受不了丁仪的愚蠢无知!
若非二郎半日前令队伍停歇休整,我等岂是三百贼人对手?
又是你丁仪迂腐不肯践麦而过,陷入埋伏,可谓是十死无生之局面!
幸得二郎隨机应变,智取贼人,否则大家都得一起死!
曹真之言引得眾人同仇敌愾,皆死死看向丁仪。
与你丁郎君同行五日,却不如和二郎两个时辰......你再敢詆毁二郎半句试试?
正要下马的他被卡在马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一时间尷尬极了。
“那也不能拿我......”
丁仪將头埋低,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
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正礼!情非得已!情非得已!”
曹鑠拖著疲惫身躯,亲自来到马侧,伸手要扶他下马。
此时不下台阶,待会可就没法下咯。
无能委屈又无处发泄的丁仪,竟然呜呜哽咽,半拉半扯投入曹鑠怀抱。
“呜呜呜......”
算了算了!
你二郎了不起!
丁仪虽意难平,却发自內心觉得,別说!二郎还挺可靠!
又闻一声咒骂传来:
“曹鑠狗贼!有本事杀了我!我要多说一句,就不是淮泗大侠路边!”
被俘虏的一名贼首,被羈押至曹鑠面前。
他终於知道——
眼前的空虚公子才是真正的曹鑠,顿时羞愧,无地自容。
“你字一条?”
“哼!”
路边听不懂曹鑠之言。
却能明白这是赤果果的嘲讽。
几乎全甲三百人,还有三十张硬弩,却被一句喊话欺诈,溃如山倒。
路边一条嘛。
路边有苦难言,我还以为你们会被嚇得溃散,谁知竟敢反击?
“叫你追!我叫你追!”
丁仪擼起袖子,抡圆手臂,拳打脚踢往路边身上使劲招呼。
直到累得气喘吁吁。
路边也不喊一声求饶。
“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曹鑠刚一伸手。
识趣的丁仪就叫囂著若非二郎拦我,看我不把你打死!
“无人指使!你曹鑠恶名远扬!我杀你乃为民除害!天意也!”
路边唾血大笑。
“如何提前埋伏?如何有这等军器?废话就少说点吧......”
曹鑠语气虚弱。
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路边身上的札甲,落在地上的一张硬弩。
路边不为所动。
“你不怕死?却要眼睁睁看著生死相托的兄弟们......死在眼前?”
曹鑠话锋陡然凌厉。
出来混的大侠是不是要爱兄弟?
我略懂一些折磨人的手段!
曹真心领神会,拽著一名俘虏丟在路边眼前,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
也一脚踩进路边的底线!
“狗贼曹鑠!卑鄙无耻!啊!”
路边寧死不屈,却不经挑拨,更见不得同伴惨死。
丁仪的拳头没有力气。
曹鑠的言语却真能杀人诛心。
“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曹鑠不耐烦蹙著眉。
伴隨著的,是曹真削去俘虏耳朵传来的惨叫。
“曹鑠!我要杀了你!”
路边挣扎著快要崩溃。
曹鑠转过头去,曹真痛下杀手。
呲呲!
俘虏耳边的刀刃引向脖颈,溅射起血液,染红路边双目。
“我说!我说!我不愿苟活,但请放了我的兄弟们!”
强硬的路边怯弱喊道。
曹鑠回过头来。
最后一次问道:“是谁指使你?为何要杀我?”
“我曾受边公恩惠,乃为恩主报仇!情报甲器皆为济阴太守吴资提供......”
路边如实道来。
其言边公,正是不久前,被曹操夷灭三族的兗州名士边让。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即为游侠。
“放屁!吴资为曹兗州麾下济阴太守!怎会助你!”
闻吴资之名,丁仪嚇得后退半步,厉声呵斥。
而曹鑠心中暗嘆,果然如此。
“句句属实!还请曹二郎放过我等弟兄!”
路边的义气连曹真都暗自敬佩,可他深知斩草除根之理。
犹豫难择间,看向曹鑠。
不料曹鑠只是淡淡一句:
“一个不留......”
“啊!”
路边目眥欲裂,拼命挣脱,要扑上去咬死眼前这个冷漠狠绝的小人。
或是异於常人又无比正確的冷静决断,使得曹真一时愣神。
竟被路边衝过身侧!
电光火石间,牛金悍然挡在曹鑠面前,血气瞬间直衝头顶。
昔日为人不耻的二郎如今已被眾人拥戴,而胆小的我啊,什么时候才能勇敢起来?
他心一狠,迎面扑向路边,手无利器,只凭莽劲,將其活活咬死!
丁仪瞠目结舌,短短时间,震惊三连。
惊讶於济阴太守吴资,竟然敢参与刺杀曹操的家眷?
惊讶於这区区车夫竟能为曹鑠拼命,爆发恐怖战力?
惊讶於曹鑠能够风轻云淡地说出,一个不留这句话!
他虽然有点蠢但也不蠢......今日不是我死,就是路边死,哪有放过一说?
可曹鑠那份极致冷静,还是让他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
而曹真再次羞愧难当,又开始觉得,二郎该看不起我了!
“阿金!”
曹鑠伸手拉开撕咬如獒的牛金,望著他血肉模糊,面目可憎的脸,却无半点厌弃。
牛金傻笑著:“我会护著二郎的!”
二人相识不过半日,却有了生死与共的信任。
曹鑠没有看一眼已经死绝的路边。
更不会说出“路边啊不是我害了你,是这个乱世害了你”这句话。
“子丹!收缴贼人甲器,即刻前往林中休整,不得有误!”
他拉著牛金站起身来,而曹真丁仪以及眾人,却都下意识低头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