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观青山如黛,水泽匯聚成湖,近旁林木抽芽,田野接天辽阔。
“真不错,这里的空气真不错。”
曹鑠擦擦嘴角水渍,慢悠悠转出车厢。
一旁驾马的车夫牛金,慌忙挪了挪屁股,手中韁绳却悄悄攥紧了几分。
牛金出身卑贱,年少失孤,性格懦弱,不爱言语,从小只与牛马为伍。
曹鑠朝他微微点头,隨意靠在车厢,躺平身姿,轻轻吹起口哨。
竟是累到舒服的睡著了。
前方。
后知后觉的丁仪正与曹真並马齐行,传出呵叱声:
“家父身在长安朝廷,乃黄门侍郎!天子近侍!”
“......”
“丁家全靠我勤俭持家,子丹倒是大方,一声令下就把口粮分出大半?”
“队伍多我譙县子弟,整日急行早已睏乏,若空著肚子,一旦遇险......”
“我的粮!”
丁仪咬牙低吼,气得五官扭曲。
你譙县子弟与我何干?饿著肚子也能赶到鄄城,何必白白浪费粮食?
再者!你用我筹集的粮草,却成全了二郎的恩惠,我冤大头啊?
丁仪满心憋屈,逮著曹真出气。
二人不欢而散。
须臾。
行驶的队伍慢了下来。
原来是前方的官道因战乱、年久而失修。
五尺宽的道路被雨水衝垮,荒草侵占,缩成一条窄径,路面坑洼不平,车辙深陷。
见此曹真建议丁仪踏两侧麦田而过。
可丁仪素来迂腐,此时又在气头上,当即怒斥曹真,不愿踩踏田野青苗。
於是整支队伍被硬生生挤在一条狭窄道路,队形散乱,首尾不能相顾。
小路崎嶇,车轮猛地撞上一块青石,车身剧烈一顛,差点把曹鑠甩了下去。
牛金脸色煞白,连忙伸手去扶。
曹鑠没有起床气,只是稳稳扶著车辕,目光扫视前方:
“如今正是春耕,田里怎么堆著这么多麦草垛?”
道路两侧的田地里,数十个农夫模样的人,正在弯腰播种。
可田埂间却立著一座座两人高的麦草垛,数量眾多,显得格外扎眼。
“冬麦秋种夏收,近年春多酷热,已到了割麦的时候......”
牛金解释著春冬小麦的差別。
曹鑠微微点头,却皱眉,总觉得这些草堆有些不对劲。
离道路最近的两名农夫频频擦汗,眼神闪烁,不断打量著缓缓靠近的队伍。
“现在兗州的日子可不好过,被姓曹的接管......”
“曹操纵容青州兵肆虐我兗州,又杀名士边公,正宗狗军阀!”
“这个王八蛋狗军阀的儿子曹鑠更是王八蛋!”
“曹鑠久居譙县,你怎知他为人?”
“我闯荡淮泗多年!这曹鑠恶名昭著,横淫乡里,连六十岁老嫗都不放过!”
“丧心病狂!岂有此理!”
“今日我等也算为民除害,先杀曹鑠,再杀曹操!为边公报仇!”
“我等伏兵三百,皆壮勇之士,敌入伏而丝毫不察,优势在我!”
前方。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丁仪还在催促队伍快走。
可狭窄道路早已把队伍拉成一条吃撑了的长蛇,哪里还能快得起来?
他还要扬鞭指著曹真怒斥。
忽然!
田埂间一名农夫猛地高举手臂,厉声狂吼:
“兄弟们!动手!诛杀曹鑠!”
剎那间——
一座座麦草垛轰然炸开,条条持刀壮汉从里面猛扑而出。
大半身著皮甲,少数披著札甲,竟还有数十张强弩,在阳光下寒光闪烁。
“诛杀曹鑠——”
群情汹涌!
喊杀震天!
四面合围!
悍然发难!
真有贼人?丁仪当场僵在马上,脸色惨白,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
靠后的曹真却瞬间冷静下来,握紧环首刀,厉声大喝:“找死!”
可当他放眼一望,贼人四面埋伏,有备而来。
而己方队伍拉长散乱,猝不及防,人心惶惶!
纵使曹真勇猛过人,这一刻也不由心头一沉。
“二郎!快躲进车里!”
队伍中间的马车上,牛金嚇得手脚发软。
却连忙张开双臂,想要將曹鑠护在身后。
不料!
曹鑠更像是嚇傻了一般,非但不躲,反而稳稳站在车辕上。
瞬间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牛金急得伸手去拉,却被曹鑠接下来的一句话,硬控在半空中。
只见他双指併拢,直指前方马背上的丁仪,扯开嗓子。
用一种焦急到破音的声音大喊:
“敌无马!二郎有马!还不快跑!快跑啊,二郎!”
那一声担忧急切的呼喊,竟硬生生压过了四面的杀声。
刚刚回过神的丁仪猛地一怔,伸手指著自己,整个人都懵了。
我是谁?
我在哪?
要去哪?
丁仪当场陷入自我怀疑。
曹真却瞬间心领神会。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稳如泰山的曹鑠,又猛地转头,朝著骑兵队厉声大喝:
“有马的都跟上!护送二郎突围!”
二十余名骑兵一听,当即策马朝著丁仪围去。
“我不是曹鑠!”
丁仪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不是曹鑠!
他才是曹鑠!
你就是曹鑠!
贼首眼睛一亮,长刀直指被骑兵簇拥的丁仪,厉声大吼:
“兄弟们!冲!他就是曹鑠!”
你不是曹鑠,为何骑著最显眼的骏马?
你不是曹鑠,为何眾人都要护著你呢?
你不是曹鑠,为何要说自己不是曹鑠?
就是你!
“快追!別让曹鑠跑了!”
情急之下生死之间,人往往无法冷静思考,忙中出错。
眾人死命护著谁,谁就是曹鑠——这就是贼人们最简单的判断。
“二郎快跑!”
骑兵们已经围了上来,连声催促丁仪逃命。
“我真的不是曹鑠啊——”
丁仪在风声箭声中,彻底凌乱。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踩踏田野青苗,猛地一夹马腹,朝著前方疯狂逃窜。
身后的贼人没有马匹,只能迈开双腿,张牙舞爪,跟在马后玩命狂追。
马车上曹鑠抱著胳膊,望著这一幕荒诞场面,嘖嘖称奇:
“我这是......犯了多大事?这么多人追著杀我。”
一旁的牛金看傻了。
二郎被几百人围杀,竟还如此从容不迫?还有心思看热闹?
此等勇气令我万分敬仰!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马軛上的韁绳,不知何时已被曹鑠悄悄割断。
敌人不上当?
那我就跑唄!
“二郎!”
曹真並没有跟著骑兵去掩护“丁二郎”,而是趁乱快步退到曹鑠车旁。
这一刻。
他下意识地想来徵询曹鑠的决断。
是趁乱撤离,还是?
正常情况下,曹鑠必定走为上计,可他身体虚弱,走不了多远。
其次,
若放任丁仪不救,回去没法和曹操以及丁夫人交代。
他目光扫过田野上乱鬨鬨的贼眾,镇定地像是时间停止,而后淡淡开口:
“贼有兵器甲冑,却全无军纪,乌合之眾也!子丹,可敢反击?”
曹真一愣,猛然抬头!
眼前的曹鑠眉飞入鬢,目若朗星,竟有勃勃英气!
隨即他脸上掠过一丝惭愧。
我自詡勇力过人,心思縝密,立志从军建功。
可真到生死关头,论反应决断,竟全都不如眼前不务正业的曹二郎。
若是连勇气也无,怕是要被二郎看不起!
“真敢!”
曹真拱手震声应道,转头扫视身边还剩下七八十人的队伍。
试图激发他们的勇气。
忽!
曹鑠指著田野间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快看!那人被自己绊倒了!狗吃屎啊!”
一名贼人慌不择路,摔在泥地里,四仰八叉,模样滑稽。
他笑得前仰后合,原本还略为紧张的队伍眾人,也忍不住跟著哄然大笑。
曹真瞪著惊嘆的眼睛注视曹鑠。
“二郎未雨绸繆!叫我等吃饱歇足,兄弟们!这般货色,有何可惧?我带头!”
隨后一声大喝,士气瞬间被点燃。
反正迟早也要上战场,不如先拿贼寇练练手!
眾人迅速整队列阵,跟隨曹真,朝著贼人身后,猛扑过去。
牛金手足无措,內心忐忑,涨红了脸想要跟著衝杀出去,可双腿却不听使唤。
“留下护我!”
曹鑠脚踩车辕,双目远眺,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牛金的窘迫。
隨后他的眉头又不安皱起。
观贼不过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可为何有军队制式武器呢?还能提前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