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穿过树梢,带著新叶与血腥气,一点点被暮色冲淡。
地上残草微湿,队伍在林间休整,甲冑擦拭、兵刃入鞘声低低响起。
曹鑠依在青石,额头冷汗渐干,呼吸张弛有度,似在平復著一波三折的心悸。
“二郎真厉害!好威风!我我,我嘴笨......”
一旁牛金跪举水囊,又挠头憨笑。
他本想学那些伶俐奴僕,讚美主上,结果只说出一个真厉害,好威风。
“水囊举那么高,我够得著?”
曹鑠佯嗔一声。
牛金诚惶诚恐,忙將双手缩到胸前,又把水囊递了出去。
可当曹鑠伸脚踢了踢他的膝盖,他这才明白,二郎从没把我当下人。
“你嘴可不笨,能咬死人!哈哈哈!”
曹鑠接过水囊,咧嘴一笑。
隨口一句调侃,在牛金耳中却胜过千般嘉奖。
林间风大,吹得他眼眶发红。
而当曹鑠好似多此一举,认真说出嘉奖他的话语时——
“阿金你车马嫻熟,又勇气过人,將来定有一番成就!”
牛金却急忙摇头,“我不要什么成就,我这辈子就给二郎当车夫!”
曹鑠轻轻点头,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再次確认!此人可托生死!
英雄不问出处,牛金虽是车夫出身,地位卑贱,但其忠诚与勇气令人佩服。
曹鑠的安全感又添三分。
我只想平安到达鄄城,怎么就这么难?
一阵脚步声踏碎林间寂静。
曹真与丁仪带人清完战场,脸上都掛著沉甸甸的忧虑。
丁仪踱步走来,嘴里喃喃著:“死啦死啦......”
“若为战时,你这叫蛊惑军心,按罪当斩!”曹真狠狠剐了他一眼。
显然。
当从路边口中得知,济阴太守吴资,竟暗中提供情报与军器,参与刺杀曹鑠。
曹鑠非但不逃,反而收缴甲器,就地休整,无疑说明——
这事闹大啦!
丁仪小心坐到曹鑠身边,咽了口唾沫,小声试探:
“二郎,我看路边是在胡说,吴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曹操是兗州刺史!吴资是治下济阴太守,他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做这事?
不要命啦?!
“丁郎君!我等行程早已暴露!你说是谁漏的风声?”
曹真咬牙怒视丁仪,抑制著把他揍成猪头的衝动,呵斥他竟是如此愚蠢!
贼有制式武器又提前设下埋伏,说明队伍行踪早已暴露。
或许就是昨夜停宿己汜亭时,被当地亭长泄露。
此地为济阴定陶境內,九成八与太守吴资脱不了干係。
而路边的口供更是铁证!
“莫非是我们队伍中出......”
“奸细”二字还未出口,曹真的拳头几乎就塞进丁仪嘴巴。
“队伍多我譙县子弟!”
你倒不如说我曹真是奸细!
“不知正礼有何建议?”
曹鑠抬手按住曹真,语气平静,似乎已经料到丁仪接下来的建议。
丁仪做贼心虚般左右张望,眾人离得稍远,压低声量道:
“二郎,管他是不是吴资,咱们先到鄄城,快马加鞭也就半天!何故停滯?”
原来他並非真的愚蠢。
今贼有走脱者不下二十,若吴资得知曹鑠一行没死,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开始丁仪是不知道。
但一看曹鑠的准备,又是扒死人甲又是林间歇息。
这不就说明吴资还得来上一波?杀人灭口!
若是牵扯到刺杀曹眷之事,而將来被曹操得知——
他这个济阴太守算是做到头了,得下去跟边让坐一桌。
我丁仪可以不相信吴资,但不能不相信二郎呀!
就算是二郎多虑,我丁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那准没错!
他是对的,先保住性命再说,到了鄄城一切好说。
但问题是!曹鑠身体虚弱,根本就没法快马加鞭!
还半日?一个时辰就得死马上!
你丁真曹仪可以先带著二十骑人马跑路,我曹鑠做不到啊!
其他没马的人同样也做不到!
忽一声低喝,如林间惊雷,“丁仪!”
曹鑠骤然撑地跃起,指著丁仪痛骂:
“要走你一个人走!我绝对不会丟下我的同乡子弟们!”
单薄的身躯撑地过猛,站起来而摇摇欲坠,然赫赫之声却斩钉截铁。
周围眾人齐齐一震,情绪瞬间被点燃,踱步声隱忍而躁动。
他们按刀看向丁仪,满眼鄙夷与愤怒。
再望向斑驳光影里的曹鑠,不少人已是热泪盈眶。
都说二郎恶贯满盈,可今日见之,分明是情谊深重!义薄云天吶!
丁仪嚇得脸色发白,惊惧哑然,“不是......”
你吼辣么大声干吗呀?
我妹说我一个人走啊!
二郎你叮错了吧?昂?
“我也不走!只要有二郎在!我们都能抵达鄄城!”
曹真昂首而立,声如金石。
年轻的譙县子弟纷纷嘶吼:
“我不走,我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眾人或许还没弄清楚事之巨细,林间却穿盪著一股名为凝聚力的风向。
丁仪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更怕被群情生吞,整个人蔫成一团。
“我听二郎的......”
“我们都听二郎的!”
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曹鑠脸上映著夕阳,红彤彤,一半羞愧,另一半是被少年热血烫得动容。
他本是为了自保,才不得不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拼尽全力,带大家活下去。
“诸位!正是济阴太守吴资,指使路边伏杀我等!”
曹鑠目光扫过眾人,悲悯而决绝。
不论吴资是帮凶还是主谋,都必须把他钉死为主谋,如此人心才能齐!
“我料他必会杀人灭口!若不能团结,四散奔逃,只会被逐个斩杀!”
路边是真路边一条。
而吴资好歹是济阴太守,三五百匹战马还是有的。
一旦吴资骑兵追击,而在场的眾人各自逃命,下场就是难逃一死。
“唯有就近寻一高地固守,再派人前往鄄城求救,则你我皆可活命!”
此刻曹鑠气质昂扬,举手间挥斥方遒。
仿若置身沙场,其言如军令,不动如山。
“我们都听二郎的!”
“我们都听二郎的!”
眾人下意识向曹鑠围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只知道,今日若无二郎,我等已是死尸。
今蒙二郎不离不弃,我等又何惧一死?不要小看我们譙县子弟的血性!
曹鑠拉住发怔的丁仪:“正礼!你马术高超,就由你前往鄄城搬救兵!”
二郎你?
丁仪双目颤抖瞪著曹鑠,全身鸡皮疙瘩乍起。
我就说!
二郎心里还是顾著我的!
此刻他真诚且祈祷说道:“二郎......这事会不会真和吴资没关係?”
“我倒希望自己多虑。”
曹鑠没多说。
眾人不知道的是......这事或许还牵扯到即將发生的兗州大叛乱。
吴资就是陈宫吕布一伙的!
只有这样推断,吴资才敢参与刺杀曹眷之事!
一旦这样推断,那吴资更不能放过曹鑠,必杀人灭口!
“正礼,速去!告诉我大哥!请他出兵救我!”
曹鑠抓紧丁仪手心,再三叮嘱,一定要告诉曹昂。
因为他的同胞大哥曹昂,是真在乎他的生死!
“快走!休要耽误我与二郎大事!”
曹真怒斥道,也再次表明自己的决心。
“牛金!你也去,护好正礼!”
曹鑠又拉过牛金。
倔强的他不想鬆手,却被严厉一瞪,瞬间明白自己的使命。
毕竟丁仪这人有点不靠谱......还是二郎周到吶!
“二郎......”
丁仪也抓著曹鑠的手不放,眾志成城独我先走?竟也想留下来同生共死。
直到曹鑠不轻不重甩他一巴掌,他才狠狠咬牙:“二郎等我!”
他拉著牛金,取了韁绳,翻身上马,朝著鄄城方向狂奔。
猛然。
身躯疲惫又精力交瘁的曹鑠,身子一软,靠向曹真。
“子丹!其实我......”
他知曹真心细,遂打算坦白自己的用心。
可曹真却稳稳扶住他,双眼溢满敬意,臂膀坚实无声,只轻轻一句:
“二郎不必多言,把最危险的地方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