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皇子都娶了正妻。
大婚的喜幛还没撤尽，朝堂上的目光便从“成家”转向了“立业”——成家已成，立业將去哪里立业？
三个皇子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吏部、工部、户部，三处衙门各占其一，看似各司其职，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
皇上没有明说，可大臣们那份往上爬的心思，像埋在灰里的炭火，看著暗了，扒开一吹，又亮起来。
这天清晨，永和宫里安安静静的。
窗欞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的天色还没大亮，只有几缕淡淡的晨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梳妆檯上，照著那些瓶瓶罐罐，泛著柔和的光。
林墨玉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一如从前一般娇嫩。
青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把象牙梳子，正细细地给她梳髮辫。
她的手巧，动作轻快，三两下就把那一头乌黑的长髮梳得顺顺溜溜。
门帘轻轻掀了一下。
皇上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青筠正要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別出声。
他走到林墨玉身后，从青筠手里接过那把象牙梳子，又挥了挥手，让青筠退下。
青筠抿著嘴笑了笑，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林墨玉透过铜镜看见身后的人，嘴角弯了起来。
她也不回头，只是看著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打趣道：“皇上还有这手艺？”
皇上站在她身后，手里握著那把梳子，低头看著那一头乌黑的长髮，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朕看也看会了。你平日里梳的那个髮髻，不就是这么绕几圈，再簪上簪子么？”
他说著，伸手抚上那一头黑髮。
那头髮又顺又滑，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从他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带著淡淡的桂花香。
皇上学著青筠的样子，將头髮拢起来，绕了几圈，再用簪子別住——可他手上的力道没个准，轻一下重一下的，刚绕好的髮髻还没来得及固定，“嗖”的一下就散了。
乌黑的髮丝从指间滑落，散在肩上和背上，头髮像一匹被风吹乱的绸缎。
前面努力梳了半天，前功尽弃。
皇上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副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几分无可奈何，还有几分，在林墨玉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少年人的憨態。
“看样子，”他訕訕地说，“这梳头髮也要有技巧呀。”
林墨玉透过铜镜看著他，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可这一眼瞪过去，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有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按都按不住。
林墨玉转过身，一把拉住皇上的袖子，把他从身后拽到前面，摁在梳妆檯前的椅子上。
“那我来教您好了。”林墨玉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皇上被她摁在椅子上，颇感不妙。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警觉：
“你想干什么？別对朕起什么坏心思哦。”
林墨玉已经快手快脚地把他头上的发束解开了。
乌黑的髮丝散落下来，衬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林墨玉拿起梳子，缓缓地梳理著那些髮丝，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嘴上却恭恭敬敬地应承著，声音里带著几分故意装出来的乖巧：
“哪敢欺负您呀，您可是九五之尊呢。”
皇上从铜镜里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著，没有说话。
他倒要看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林墨玉手脚轻快，將他的头髮分成几缕，编了绕，绕了编，不一会儿，一个女子的髮髻便在她手下成形了。
那髮髻挽在脑后，用簪子別住，余下的髮丝垂在肩上，衬著那张原本就过於俊朗的脸，竟显出几分雌雄莫辨的艷色。
皇上本身是俊朗的少年郎模样，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平日里穿著龙袍，端的是威严不可侵犯。
可此刻挽上这个女子的髮髻，倒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眉目间既有男子的英气，又有女子的柔媚，说不清是男是女，只知道好看得不像话。
林墨玉看著铜镜里的他，忍不住念了一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皇上被人梳了这么个髮髻，又被念了这么两句诗，不但不恼，反而从桌子上抽出一方帕子，捏著嗓子，学著后宫女子的口吻，娇声娇气地接了一句：“陛下，臣妾美吗？”
林墨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她捂著肚子，弯著腰，笑得直不起身。
皇上也被她笑得绷不住了，嘴角弯起来，可还是端著架子，不肯像她那样放肆。
林墨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抬起头，看著铜镜里的皇上。
他的脸上已经被她笑得泛起了红晕，那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衬著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和害羞。
不对，还有几分难得一见的恼怒。
林墨玉连忙伸手，开始给他拆髮髻。
拆著拆著，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在那一头乌黑的髮丝中间，有一缕白髮。
从头到尾，白得彻底，像是一根被月光浸透了的丝线，在那些黑髮中间，格外刺眼。
林墨玉的手指停在那缕白髮上，没有动。
她看著它，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皇上透过铜镜，看见了她的神情。他心里一动，便知道了原因。
他伸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岁月匆匆啊，”他感慨道，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沧桑，“对朕残忍，对你倒不会。看样子，岁月不会败美人。”
林墨玉知道他在试图安慰自己。
她看著他，看著铜镜里那张依旧俊朗的脸，看著那一缕被月光浸透的白髮，心里又酸又暖。
林墨玉弯起嘴角，配合的露出一个笑顏。“依臣妾看啊，皇上也是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