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莹正闭目养神。
皇家安排的这间耳房不大,陈设却还算精致,紫檀木的几案上搁著一盆水仙,花还没开,叶子绿油油的,透著几分生机。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贴身侍女阿英推门进来,脚步匆匆,脸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忐忑。
她在李桂莹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小姐,您当时直接跳下去,有没有想过……上头的娘娘们不喜欢咱这样干啊?”
李桂莹睁开眼睛,看著阿英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轻描淡写:
“没事。这次被刷下去,我们就可以回家了。说实话,京城確实很繁华,可离咱们家实在是太远了。”
阿英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她是李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西北的庄子上,小姐要是嫁到別处去,她八成也得跟著走,那回家的日子就遥遥无期了。
可小姐要是嫁回西北,那她也能沾光,隔三差五回去看一眼。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点忐忑一下子散了,眉眼间都漾开了笑意。
“小姐,您说得对!”阿英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这就去御膳房给您拿点枣糕来。您等著啊!”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轻得像踩著云。
李桂莹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孩子,心思单纯,说几句话就能让她高兴半天。
屋里安静下来。
李桂莹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出发来京城之前,父亲把她叫到书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桂莹,这一去,怕是就要留在京城了。”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李家的女儿,既然进了宫选秀,估计就回不去了。
门框被人轻轻敲响。
李桂莹敏锐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上。
那敲门声不重,却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请进。”她扬声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鹅黄色衣裳的姑娘走了进来。
是王秀。她已经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头髮也重新梳过了,可眉眼间还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像是在鼓足勇气,然后走进来,在李桂莹面前停下,深深地行了一礼。
“李姑娘,谢谢您今日救我一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
李桂莹站起身,伸手扶了她一把。
“客气了,王姑娘。”她笑了笑,目光在王秀脸上停了一瞬。
她估摸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又回想了一下池水的深度,心里暗暗想:
其实那个水池水位不高,只要当时王秀敢把脚落地,就不会在那儿扑棱半天。
可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李桂莹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淡淡的:“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王秀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从小在王家那个乌烟瘴气的后宅里长大,见惯了自己母亲的善变、庶妹的笑里藏刀、下人们的见风使舵。
王秀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是这样的——为了一点利益,爭得头破血流,恨不得把別人踩进泥里。
可眼前这个人,她跳下去的这个举动,对她可没有好处啊。
“李姑娘,”王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哽咽,“您真是一个好人……可惜我们俩……”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站著好多人。
阿英、王雪,还有几个太监和婢女,满满当当地挤在耳房门口,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饺子,你挨著我,我挤著你。
太监们穿著深蓝色的袍子,手里捧著拂尘,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著公事公办的表情。
婢女们则缩在后面,悄悄探出头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李桂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王雪已经挤了进来。
她一把拉住王秀的胳膊,脸上堆著笑,声音又甜又腻:“姐姐!我们俩真的有缘!”
王秀掩饰不住的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
王雪也不在意,鬆开她的胳膊,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宣旨吧!”
小夏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是夏总管的乾儿子,今年才十七,天生一张娃娃脸,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往那儿一站,雌雄难辨。
听见王雪的话,他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他微微侧过身子,將圣旨往李桂莹的方向偏了偏。
“李氏桂莹、王氏秀、王氏雪接旨——”
周围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李桂莹撩起衣摆,在蒲团上跪下,腰背挺得笔直。
王秀跪在她旁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王雪跪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著,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
小夏太监展开圣旨,扬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西北李氏女桂莹,端慧谦和,性行淑均,著册为二皇子正妃。
太原王氏女秀,柔嘉成性,温婉贤淑,著册为三皇子正妃。
太原王氏女雪,温顺恭谨,著册为三皇子侧妃。
钦此——”
声音在小小的耳房里迴荡,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分量各不相同。
王秀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低著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
王雪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手指在袖子里悄悄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
李桂莹跪在那里,她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前的地砖上,亮得晃眼。
自己此生还有机会回到西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