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夫醒来时，以为自己死了。
冥界。
他一定在冥界。
只有死人才会感觉不到疼痛——那些他以为会带进坟墓的旧伤：雪国冬天冻坏的膝盖，矿区里落石砸碎的肩膀，卡尔森用铁链勒过的手腕。
现在居然全都不疼了，但更可怕的事接踵而至。
他没死。
道夫坐起来茫然四顾，然后看见了那颗龙头。
那颗头遮天蔽日的龙头，它沉在光的深处，像一座被淹没的山脉。
道夫跪在那里仰著头，觉得自己的灵魂正从身体里往外飘。
“你醒了。”
一个不急不慢声音从身后传来，而道夫猛地转过身。
黑髮，金眸，还有那白得不像活人的皮肤。
那个男人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他那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的眸子盯著自己。
“基多多拉。”
那一刻，道夫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道夫听过太多关於这位神祇的故事——最后，他还亲眼看到了保尔的呼唤，看到那片血红的天，看到那只占据了整个天空的眼睛。
“凡人，你胆子很大。”
“是你救了我。”
“不，是奥塔维斯救了你的命。”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基多多拉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说辞，於是他抬起手来用指尖划过一道弧线。
接著，三块石头便从光里浮起来，而每块上都刻著像三岁小孩般用树枝在泥地上隨手画的涂鸦——a、b、c。
“保尔和艾尔莎都选了a。”
基多多拉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道夫看不懂的东西，“你要不要选个有用的？”
道夫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选。”
基多多拉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不只是眉毛，似乎整片岩浆都在那一瞬间震了一下。
那些漂浮的金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猛地向外炸开，又在下一秒重新聚拢。
“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
“我知道，但我活命已经是恩赐了。这条命，是保尔救的，我已不能再多要什么。”
道夫犹豫了一会，然后继续斟酌著开口。
“我的机会，您能给下一位奥塔维斯家族的成员吗？”
然而，这位被拒绝的神祇嘴角却是微微动了一下。
“有趣，我准了。”
可道夫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基多多拉又开了口：“但下一个来到我这里的人，是洛伦。”
道夫忽然又想起了洛伦的脸——那个坐在门槛上背经书的孩子，那个说“我想当神官”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那个在矿区里被一拳砸倒在地一声不吭的孩子。
“你觉得，这对洛伦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也许他会因为这个机会活得更好，也许他会死得更早，但我不知道”
道夫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注视著基多多拉的眼睛。
“可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我把我的机会给了他，不是因为他配得上。而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册封骑士，剑术稀鬆平常，连以太之力都摸不到。我不能教他魔法，不能教他神术，不能带他进圣城。我只能做这件事——把別人给我的东西再给別人。”
半晌，回过神来的基多多拉这才抬起了手，点在了道夫的手臂上。
一道灼热感顿时从道夫的皮肤底下炸开。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臂內侧，一只眼睛样式的纹身正从自己的皮肉里长出来——金色的瞳仁，黑色的竖线。
与此同时，他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痒。
道夫扯开衣领，他只看见一片黑色的鳞片嵌在左胸的皮肉里，像从出生就长在那里一般。
“这是……”
“印记。保尔有，艾尔莎也有，而你，是第三个。”
道夫愣住了。
“倘若之后，你有了子嗣，我也承认。”
道夫不由地跪了下去：“谢谢您。”
“起来，还没完呢。”
基多多拉转过身，面朝那颗巨大的龙头。
“你放弃了一次机会，但我不会让你空手回去。我会给你一个奖励——龙血沐浴。”
道夫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只见基多多拉抬起手轻轻一挥，远处的那片透明的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
是一条蛇。
一条有人的腰身那么粗的蛇。
它游到基多多拉身边，盘成一团后把头搁在身体上，眼睛半睁半闭著。
而基多多拉此时转过头，恰好看出了道夫心中的疑虑——不是说好的龙血沐浴么？
“这可不是我小气，我的血，它只会把你烧成灰——”
道夫的脸顿时白了。
“但这条蛇的血不同，它的血能烧掉凡人的皮肉，也能让新肉长得更快。”
“你要在这里躺很久。会疼，疼到你后悔活过来，疼到你想求我杀了你。但我不会杀你，你只会在哀嚎中打滚，会晕过去，会在醒来之后继续哀嚎。等你不再疼了——你的身体就不再是凡人的身体了。”
“好。”
“躺下。”
道夫躺下来面朝那颗沉睡的龙头，儘管他的身体在发抖，但却仍没有闭眼。
基多多拉用手指顺势割开了那条蛇的喉咙，隨后，那些伤口中便立即涌出暗青色的黏稠液体浇在道夫身上。
疼痛瞬间炸开了。
而当晕厥来袭的时候，道夫以为是解脱。
他失去了意识的身体瘫软在光里。
但只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道夫又醒了，又嚎叫，又抽搐，又晕过去。
道夫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一百三十七次。
道夫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疼。
而基多多拉只是站在旁边看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直到这条蛇已经乾瘪成了骨架，道夫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但他的身体不再是之前的样子了。
基多多拉蹲下来，在道夫额头上点了一下。
道夫的眼睛却是猛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是灰蓝色，但瞳孔深处多了一粒金色的光点——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道夫坐了起来，然后他感觉到了：以太之力。
他这辈子都没摸到过的东西，现在在他体內像一条大河一样奔涌。
“我……”
“你现在刀枪不入。寻常的剑砍在你身上会断，寻常的箭射在你身上会碎。你的力气是以前的十倍，一拳能打碎一堵石墙。以太之力在你体內流动，你可以用它强化你的身体，也可以试著把它外放——虽然你没有任何术式基础，但至少你有了这个资格。”
“那我现在是不是……”
“很强？是。比绝大多数凡人都强。”
然后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但有一个例外。”
道夫看著他。
“任何奥塔维斯家族的人——只要流著那个家族的血——都能轻易杀死你。”
道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没关係。反正我的命也是他们的。”
基多多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
只是最后，他还是友情提醒道：
“那个法师，他还在灰烬原。但一个死而復生的人，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那会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得等他离开才能回家。这段时间——”
基多多拉抬手一挥，那些金色的光点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道夫缓缓淹没。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道夫听见基多多拉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先睡上一觉吧。不过，等你醒来，你会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其他的麻烦。”
什么麻烦？
道夫还想追问，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