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家族:请让我成为皇帝吧!

第66章 基多多拉!回答我!


    保尔是在一片血泊中看到道夫的。
    他的眼中,灰烬原的草已经不再是绿色的了。从道夫身下开始,血便向四周洇开蔓延。
    那些暗红且黏稠的,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而道夫就趴在那朵花的正中央微微抽搐著。
    道夫的后背从肩膀到腰际裂开了一道口子,那伤口中皮肉翻卷著从暗红变成了黑色。
    这儼然便是一具尸体了,只有那些从嘴角溢出来的血沫还在证明他还活著。
    莱安娜看见了那片红,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她两只手捂著嘴,眼泪便从指缝间涌了出来。
    “他的脊椎骨断了。”
    塞维里安的话语很轻,像是生怕嚇到了那份来之不易的脆弱,“不能移动,一动……就没了。”
    保尔鬆开了道夫的手站了起来。
    接著,他把莱安娜从地上扶起来,接著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一下———保尔的那只手全是血,擦在莱安娜脸上后便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指印。
    “你带著他们回去。”
    保尔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回屋里去,谁都不要出来。”
    莱安娜却满脸震惊的抓住他的手腕。
    “保尔——”
    “回去。”
    保尔没有再看妻子。他的眼睛只是一直盯著道夫,盯著那张灰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而莱安娜望著丈夫坚毅的眼神最终没有再说。她转身拉住洛伦与艾尔莎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血泊中的道夫,这才咬著嘴唇往回走。
    塞维里安和阿杜拜尔也离开了,他们知道———保尔需要独处的时间,来与那位真正的骑士告別。
    塞维里安忽然有些懊恼,若是自己早些出手又会如何呢?
    但他知道答案——不会有什么不同。
    道夫的性格註定了他活不长久。
    此时的荒原上只剩下保尔和道夫。
    不对。
    还有风,还有血,还有那朵正在慢慢洇开的花。
    保尔在道夫身边坐下来,把道夫的头轻轻挪到自己腿上。
    此时道夫的嘴唇乾裂处渗著黑色的血痂,眼睛半睁著里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像两颗正在被水淹没的星星。
    “道夫。”保尔喊了一声。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
    道夫没有回应。
    只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想转过来看保尔,但没有力气。
    他的嘴角依旧不停的有血沫在往外冒,那些血沫很小很细,像泡沫,像一个人在做梦时嘴里漏出来含混不清的话语。
    保尔把他脸上的血擦掉。
    可血刚擦掉,便又从嘴角溢出来,擦掉,又溢出来。保尔擦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可那血就像是擦不掉似的一直都在。
    “你是他们的叔叔。洛伦的,艾尔莎的。他们结婚生子还需要你呢。你得看著他们长大,得教艾尔莎剑术,得看著洛伦变成神官。你得——”
    保尔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他只能无助的低著头开始啜泣。
    “我不该让你去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我不该……”
    奇蹟发生了。
    道夫的那只手竟是慢慢地抬了起来,搭在保尔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凉,很轻,几乎没有力气,但它搭在了那里。
    保尔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著道夫,道夫也同样看著他。
    然后保尔的眼睛往下移了移,落在自己的手臂上——落在那只眼睛纹身上。
    道夫看见了,却只是然后轻轻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要。
    不值得。
    可保尔还是拒绝接受道夫的请求,他对著自己手臂上的纹身虔诚的祈祷著。
    “神啊,我祈求你的帮助,卑微的僕从奥塔维斯祈求您的恩典。”
    风停住了。
    荒原上的草不再摇晃远处的河水声也忽然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一本书被人翻到了某一页,然后永远地停在了那里。
    保尔依旧跪在那里。
    但———没有回应。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半分钟。
    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除了道夫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保尔的眼睛愈发的红了。
    他看著手臂上的那只眼睛,便想起了那个契约,想起了那个承诺,想起了那双熔金色的眼睛在岩浆深处看著他说“第一次,我帮你”时的样子。
    他说过的,神说过的。
    “神也说话不算话吗?”
    保尔的声音在发抖,是那种被背叛后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怒。
    “你说过只要我求你,你就会来。你说过的!”
    没有回应。
    “我愿意用任何代价。”
    保尔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大到在荒原上迴荡,大到远处的河水都跟著颤了一下。
    “任何代价,我的命,我的寿命,什么都行,你拿去,你拿去啊——!”
    可是,依旧没有回应。
    保尔愤怒了。
    他站起身来的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保尔抬头面朝著黑龙山,隨后———男人的声音便从胸腔最底部翻涌上来,带著一个人能拥有的所有的绝望、愤怒、恐惧。
    “回答我——!!!”
    保尔的声音在荒原上炸开,像一道惊雷。
    那声音里有一个人对命运的全部反抗,有一个奴隶对神的质问,有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朋友在失去最后一个朋友时发出的那种不似人声的嚎叫。
    “基多多拉——!!!”
    “回答我——!!!”
    然后——天地变色了。
    天空不再是天空的顏色,云不再是云的顏色,荒原不再是荒原的顏色。
    一切都变成了血红色。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远处的黑龙山是红的,近处的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每一粒泥土都是红的。
    空气开始变得黏稠,像血一样黏稠。
    保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什么腥甜的东西。
    他只觉得自己正在被这片血红一点一点地溶解,从皮肤开始,到肌肉,到骨骼,到灵魂,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然后,那只眼睛出现了———是整个天变成了一只眼睛。
    血红的天穹中央,一道比黑夜更黑的竖线缓缓张开,像一只巨大且倒竖著的瞳孔。
    而那只眼睛正在看著男人。
    保尔站在那里浑身颤慄,但他跑不了,只因为他的脚已然被地上的猩红粘稠给裹住了。
    保尔的眼睛同样像被吸住了,他的整个灵魂都在那只眼睛面前赤裸著且无处可逃。
    再然后,那个声音便从天上落下来。
    “你確定?他不是你的亲人。”
    “他是。”
    这两个字,很轻。
    但落进了那片血红里时便像两颗石子扔进了血海,留下了一阵阵的涟漪。
    而道夫的眼角,也似乎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如你所愿。”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大地都在颤抖。
    道夫身下的血忽然活了。
    那些已经凝固且浸透了泥土的血,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一样,开始在地面翻涌与沸腾。
    它们从泥土里涌上来时冒著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一口烧开的水。
    血越涌越多,越涌越浓。
    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从鲜红色变成一种保尔从未见过的但比血更红的红。
    接著,地面裂开了———那些血裹著道夫,像茧,像子宫,像一口正在合拢的棺材,然后被那些猩红的粘稠裹挟著钻入了地下。
    直到最后,那只眼睛闭上了。
    只一瞬间,血红的天便恢復了正常——当阳光再次普照大地时,云还是云,荒原还是荒原。
    只是,道夫不见了。
    整个荒原上只剩了保尔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