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回来后什么都没说。
他在灰烬原上选了一块地,面朝黑龙山,背靠咆哮河。
道夫以前曾指著这儿说过——要是哪天死了,就把我埋在这儿。
这地方躺著能看见山,能看见水,还能看见你们,我应该不会寂寞。
保尔一个人挖坑。
洛伦要来,他摇头。莱安娜要来,他同样摇头。
保尔一锹一锹地挖,直到手掌磨出血泡,血泡破了,血沾在锹柄上他也没停。
坑挖好了之后,保尔只放了一件东西进去——道夫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標记。
莱安娜站在丈夫身后,眼泪早已流干。洛伦站在更远处,一言不发。
艾尔莎虽然被妈妈搂著,但扁著嘴小声啜泣,只是那泪珠还是一颗一颗往下掉。
阿杜拜尔站在最远处,背对著所有人时肩膀微微耸动。
他在鯊鱼帮那些年,死人见的多了,但那些人的葬礼上,他从来没有哭过。
可如今,阿杜拜尔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会有些酸。
在远一些的地方,塞维里安藏在一棵枯树后面,远远看著这古怪的一家人。
保尔没有哭,因为他相信道夫还活著。
基多多拉答应过的事,他信。至於別的——保尔只能等。
悲伤蔓延开来的第二天晚上,洛伦才从中挣脱了出来。
小男孩和家人说起了龙港——那座宛兰帝国东境最大的港口城市,那里的城墙有那么那么高,那里的胜利广场上的喷泉能喷到三层楼,那里的黑市则藏在旧城区的下水道与大海里。
洛伦后来又说了黑市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半人——鱼人、吸血鬼,还有那个被阿杜拜尔一刀砍了头的狼人。
小男孩还是说了被堵在下水道里的时候,臭水漫到胸口,老鼠从脸上爬过去,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洛伦又说了阿杜拜尔舌头底下的虫子,说了他往城防军队长头上扔了一个马桶,说了他是个杀手,而鯊鱼帮的人正在追杀他,他现在无处可去。
至於小懒虫——洛伦更是给家人解释了一下:这可不是一个听上去有些俏皮的小伙子。
他是个怪物。
洛伦为此还看了阿杜拜尔一眼,而杀手没有否认。
直到最后,小男孩才说起塞维里安的来歷。
“他不是艾尔伯特。他是艾尔伯特的弟弟,他叫塞维里安。”
小男孩的声音也由此逐渐低了下去。
“他是……宛兰帝国第一议会的魔导师。星巔三阶,森罗。”
洛伦抬起头来看著父亲。
“我们绑错人了。”
保尔听完,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截木炭。
然后他又蹲下来,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画了两块地基。
一块大的,一块小的。
灰烬原的地面有一些是硬的——千年之前,永夜战爭最后一场战役在这里打响。
双方大军在这片平原上血流成河,而遮天蔽日的大火则是整整烧了七天七夜,到最后就连土都烧成了灰白色。
保尔画的那两条线,就是在这片被歷史烧焦的土地上,落下的第一个家的轮廓。
“阿杜拜尔住这儿。”他指了指大的那块。
“塞维里安住这儿。”他指了指小的那块。
然后他又转向莱安娜:“咱们以后再多烤一条鱼。”
当阿杜拜尔看著地上那两块歪歪扭扭的木炭线时,他也是不由的愣住了。
“……我的房子?”
“嗯。”
杀手蹲下来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条木炭画的线。
黑灰沾在他手指上,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只是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而塞维里安被艾尔莎拉进来的时候,鱼已经烤好了。
“老师,你坐这里。”
小女孩把他按在椅子上——那把椅子离灶台最远,离窗户最近。
她大概是觉得老人怕冷又怕热,这个位置不冷不热刚刚好。
老人的背挺得很直,就像一个坐了很多年冷板凳的学者突然被请上了主桌一般浑身不自在。
塞维里安曾经坐在宛兰第一议会的星穹大厅里。
那是整个帝国最恢宏的殿堂——穹顶用的是一整块星陨玻璃锻造而成,白日透进天光,夜晚则映出万千星辰。
四壁嵌著七十四幅秘银浮雕,每一幅都记录著永夜战爭中的一场场战役:铁砧岭的断矛、灰烬河的血船、龙喉隘口的最后衝锋……
而他坐的位置,在环形议席的末端——末席。
但末席,也是议席。
塞维里安的左手边越过七个空位,是帝国元帅“逐星女”阿尔托莉雅。
那位银髮女人曾以一己之力在慕士塔格之巔点燃了星炬,照亮了整个北境溃败的敌国防线。
她很少说话,多数只靠眼神与心念传令,整个帝国军部在她面前像一条被牵住韁绳的猎犬。
而塞维里安的右手边不远处,坐著圣殿大主教“圣剑”阿图拉。
那个禿顶的老头曾在红河渡口,用一柄断了尖的阔剑砍翻了域外天魔,並浑身是血地站在死人堆上念完了《圣典·终章》。
再往远处,是“铁砧”赫克托——议会首席,一个从铁匠之子爬到帝国之巔的怪物———他亲手敲定了宛兰帝国征服北境的每一道战略。
还有“鸦巢之主”莫德雷德,一个永远戴著乌鸦骨面具的女人。
她的情报网从北境的霜冻海岸一直铺到南方的香料群岛,据说她能在你说话之前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还有“沉默者”索林。
他用意念书写,墨水从他的指尖直接渗进羊皮纸——他的《论魔法使用经验(一)》至今仍是帝国魔法学院指定教材。
那时候他穿著绣银线的星纹袍,领口別著三枚勋章,一个眼神就能让侍从跪倒一片。
但现在,塞维里安被一个扎著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按在一张歪歪扭扭的椅子上,而面前是一盘烤焦的且卖相不佳的鱼。
他只感到浑身不自在。
因为塞维里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別人做的饭了。
但这盘鱼不一样。
这盘鱼是热的,是有人专门为他烤的,是有人从河里捞上来、颳了鳞、去了內臟、在灶台边守了不知道多久、翻了好几次面、撒了盐、然后端到他面前的。
“吃吧。”
鱼烤得有点焦,鱼皮裂开后露出里面白嫩的肉,上头只有一点盐巴,在烛光下闪著细碎的白光。
塞维里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很烫。
盐放多了。
鱼皮有点苦。
“好吃。”他还是说。
莱安娜靦腆的笑了一下,但眼眶却还是红的。
那一晚,所有人围在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上,吃完了那条多烤的鱼。
没有人说“欢迎”,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屋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黑龙山顶上的暗红色烟云吹散了一角,露出一小块尖峭的山脊。
月光落在灰烬原上,落在保尔挖的那座空坟上,落在那把还插在土里的铁锹上。
风从坟头吹过去,把那件埋在地底下的粗布外套吹得晃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因为所有人都睡著了。
而在很远的地方,在黑龙山深处那片金色的光里,如今有一个人躺在黑暗中。
道夫就躺在那里。
他的骨头正在癒合,他的肌肉正在生长,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是另一种更古老且又更灼热的东西。
蛇血正在一寸一寸地重塑道夫。
而男人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一座木屋:木屋的烟囱在冒烟,屋顶的木板被风吹得嘎嘎响,但钉子钉得很牢——是保尔钉的。
他还梦见了一个扎著两根辫子的小女孩,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她嘴里嘟囔著什么,好像是在数鱼?
他又梦见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人坐在门槛上,面朝黑龙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好像是道夫自己。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