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门口,刘协负手而立。
远处山道上,几匹马正朝皇庄而来,尘土不大,看得出人不多。
郭嘉站在一旁,道:“陛下,简从事派人传信,说人便到。”
刘协点了点头。
不多时,马蹄声近。
简雍翻身下马,引著三人上前。
头一人四十余岁,面容儒雅,身著素色深衣,是周尚。
周尚身后,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量高大,容貌甚伟,正是周瑜,另一人身材魁梧,面方口阔,是鲁肃。
三人齐齐行礼。
“臣周尚,拜见陛下。”
“臣周瑜,拜见陛下。”
“臣鲁肃,拜见陛下。”
刘协上前,先扶起周尚,笑道:“周卿一路辛苦,朕早就听卫尉说起过你,早想一见。”
周尚忙道:“臣久居江淮,未能早来朝见陛下,臣之罪也。”
刘协摇了摇头,又看向周瑜。
周瑜躬身,不卑不亢。
刘协点了点头:“公瑾,卫尉在朕面前,没少提你,说你有王佐之才。”
周瑜忙道:“叔父厚爱,臣实不敢当,臣在居巢,不过一县长耳,何敢当王佐之誉。”
刘协笑道:“县长也好,三公也罢,朕看的是人,不是官。”
周瑜闻言,略微惊异。
刘协又看向鲁肃,笑道:“子敬一箭退百骑,朕在黑山都听说了,『当解大数,何为相逼乎』。这句话,说得有古义士之风,令人神往。”
“臣不过一时激愤,陛下谬讚。”
刘协摆了摆手,道:“三位远来,一路劳顿,甚是辛苦,先歇息吧,朕让人备了住处,咱们明日再敘。”
周尚忙道:“陛下厚恩,臣等感激不尽。”
次日清晨,刘协用过早膳,对郭嘉道:“奉孝,陪朕去田边走走吧。”
郭嘉会意,道:“陛下是想视察?”
刘协点头,刚站起身,似又想起了什么。
他又对左右道:“去请公瑾和子敬,说朕要去田边视察,问他们要不要与朕同去。”
不多时,周瑜和鲁肃来了。
周尚年纪毕竟大了些,赶路劳累,还在歇息。
刘协也不多话,带著几人出了皇庄,沿著山道往河谷走。
走了半刻钟,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田亩铺展在河谷中,庄稼长得齐腰深。
田边一架水车正在转动,河水被叶片舀起来,顺著木槽哗哗流进高处的田里。
刘协走到水车旁,蹲下来看了看链条的磨损,对身边的工匠道:“这个轴的铁箍鬆了,回头让人紧一紧。”
工匠连忙应了。
周瑜在一旁看著,心中微动。
天子亲自下田看水车,还知道哪个轴鬆了,这不是摆样子,这是真的懂。
刘协站起身,对周瑜道:“公瑾,你在居巢为长,必通民事,卿觉得这水车如何?”
周瑜走近细看。
半晌之后,周瑜施礼道:“臣在居巢,空閒多用轆轤提水,费力甚多,此车借水力自行运转,工省而效倍,《庄子》中载子贡过汉阴,见丈人抱瓮灌园,劳而无功,子贡劝其用槔,丈人羞而不为,臣当时读此,以为丈人迂阔,今日见陛下此车,方知抱瓮之愚,陛下此器,可活万民。”
刘协笑道:“公瑾读经多,朕比不了,朕只知,水能上去,地就能种,人就能吃饱。”
鲁肃在一旁道:“陛下,臣有一问。”
“子敬讲来。”
“此车造一架,费工几何?费铁几何?寻常百姓可用得起?”
刘协道:“木料山里有,铁料从甄家来,一架水车,五个工匠造二十日,朕不卖给百姓,是借给百姓用,收成好了,还一点粮,算是租金。”
鲁肃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刘协又领著他们往前走,来到一块刚耕过的地头,一个农夫正扶著犁翻地,一头牛慢悠悠地拉著,走到地头,轻轻一转,犁头跟著摆过去,又稳稳噹噹往回犁。
鲁肃看了许久,道:“这犁轻便,转弯不费劲,臣在东城,见农家用直辕犁,两头牛拉,费力且笨重,此犁一头牛足矣,可省一半畜力。”
刘协道:“这是曲辕犁,比旧犁省一头牛,小田亦能用之。”
周瑜绕著犁看了一圈,指著犁壁道:“陛下,此犁壁弧度甚巧,翻土扣垡,土块不回头,臣昔日曾见『耨』『耒』之制,但未有如此精巧者,此犁若行於天下,田可多收三成。”
刘协笑道:“公瑾所言甚是。”
周瑜拱手,尊敬道:“陛下行此实事,胜天下牧首多矣。”
一眾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出现一片营寨。
木屋整齐排列,中间是一个大校场。
校场上,一队士卒正在操练,甲冑虽不齐全,但號令一响,百人同时出刀,刀光齐刷刷一片,像一个人劈出来的。
周瑜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他在江东见过孙策的兵。
孙策之军,驍勇善战,每战皆衝锋在前,靠的是主帅的威望和將士的锐气。
但那些兵,操练不勤,纪律不严,胜则骄,败则溃,周瑜当初就曾劝过孙策,若有武无文,可夺一地,不可守一国,可惜孙策未曾细听。
而眼前这些兵,不喊不叫,沉默操练,进退有序,如臂使指,这是“教戒为先”的练法。
周瑜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子的兵,若给他三年,必成天下精锐!
刘协没有解释,也没有炫耀,只是站在一旁,等他们看够了,才道:“走吧,回去。”
回到义舍,已近午时,刘协命人设宴,款待周瑜和鲁肃。
宴席不丰盛,颇为简单,但酒是好酒,郭嘉、法正、简雍、周忠、周尚都在座。
刘协举起酒爵,道:“今日三位初来,朕心中欢喜,还望诸公豪饮。”
周瑜起身,举爵道:“陛下,臣有一言,愿借陛下之酒,以表寸心。”
刘协道:“公瑾请讲。”
周瑜的表情很是认真。
“臣居江淮时,闻陛下被张燕带上黑山,以为陛下不过困於一隅,苟且自保而已,及至北上,沿途见百姓流离,田野荒芜,心中悽然,今日隨陛下观水车、察农具、视营阵,方知臣昔日,乃井蛙之见也。”
他举爵过顶,朗声道:“《诗》云:『鹤鸣於九皋,声闻於天。』陛下人虽在黑山,而天下已闻其声,臣不才,愿效犬马,隨陛下之后,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言罢,一饮而尽。
刘协也举爵饮了,道:“公瑾,朕等你这番话,等了很久了。”
鲁肃亦起身,举爵道:“臣少时读书,知萧何治关中,转漕给军,使高祖无后顾之忧,臣虽不才,愿效萧何之劳,为陛下理粮秣、备军需,臣请尽此爵,以表诚心。”
刘协亦饮了,笑道:“子敬,朕的关中,就是黑山!你来了,朕就放心了。”
周尚在一旁,见侄儿和鲁肃皆已表露心跡,心中感慨,也起身道:“臣才疏学浅,不敢与公瑾、子敬二位后辈比肩,然臣久居江淮,熟悉淮南地理人情,陛下若有南顾之日,臣愿为前驱。”
刘协一一应了,命眾人落座,眾人继续饮酒。
周瑜和鲁肃,皆是尽去昔日心中之疑惑。
他们今日是真觉得,刘协很有可能是一位中兴之主!
宴席將散,刘协忽然道:“公瑾、子敬,朕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周瑜道:“陛下请讲。”
刘协借著酒劲,道:“朕想请二位与朕共议天下之事,朕先说,若有不到之处,二位直言。”
周瑜道:“陛下过誉,臣不敢当,请陛下指点!”
刘协斜靠在桌案上,笑道:“当今天下,袁绍最强,带甲十万,曹操次之,挟朝廷以令诸侯,占兗、豫,袁术在淮南,虽据寿春,內藏玉璽,外有虚名,然其政苛民怨,不足为虑,刘表在荆州,坐守江汉,无四方之志,且其为宗室,久后必归朕也!孙策在江东,刚刚站稳脚跟,尚未北顾。”
“朕在黑山,精简兵马后,军不满三万,粮仅支半年,东有袁绍,南有曹操,皆强於朕,若袁绍灭公孙瓚,西向攻朕,朕何以当之?故朕欲先固本,屯田积粮,练兵选將,待根基稳固,再图扩张,公瑾、子敬以为如何?”
鲁肃捋著须子,道:“陛下巩固根本,正应其势。”
周瑜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所言,乃万全之策,然臣有一言,愿为陛下陈之。”
“讲。”
周瑜缓缓站起身,高声道:“陛下说袁绍最强,然袁绍之强,在其势,不在其政,袁绍外宽內忌,用人而疑,疑人而用,田丰、沮授,忠而见疏,审配、逢纪,专而擅权,此其政之乱也,今袁绍围公孙瓚於易京,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幽州豪族,多有贰心,此其时也。”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袁绍以为陛下初定黑山,自顾不暇,无力外顾,陛下正可因其骄而用之。”
刘协道:“你是说,现在就打?”
周瑜的眼眸中闪出精光,道:“臣非谓陛下倾巢而出,与袁绍决战!臣谓陛下可选精锐万余,昼夜兼程,直取鄴城!”
堂中眾人皆惊。
直取鄴城?
郭嘉笑道:“公瑾,鄴城乃袁绍根本,城坚兵眾,如何能取?”
周瑜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鄴城守军虽多,然精锐皆在前线,城中多为老弱,且鄴城豪族,心向汉室者不在少,陛下若亲率精骑,兵临城下,以天子之名招降,必有內应。”
“昔光武以数千之眾,破王莽百万之师,非兵之多,乘其不备也,今袁绍之眾,虽有十万,然其精兵在易京,鄴城空虚,陛下若出其不意,一战而克,则冀州震动,袁绍首尾不能相顾,公孙瓚得陛下声援,必能固守,此一举而两得。”
法正犹豫道:“公瑾,若鄴城不下,袁绍回援,我军何以自处?”
周瑜道:“若鄴城不下,陛下当立即撤军,袁绍追之不及,损失不大……若成!陛下得鄴城!则天下震动!”
“天下震动!”这四个字,周瑜咬得极重。
“以小搏大,以轻取重,此所谓『投卵击石』之反也!”
刘协沉默不语,心中考虑个中利弊。
周瑜这个人……办事不按常理出牌啊,似乎颇爱弄险!
鲁肃在一旁,见刘协沉吟,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公瑾之策,虽有风险,然臣以为可行,昔贾谊论治安,谓『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寢其上』,陛下若待袁绍灭公孙瓚,彼將拥近四州之眾,挟战胜之威,南下攻黑山!陛下虽有屯田练兵之策,然彼之势成,陛下之险愈大,不如乘其未备,先发制人。”
“臣非谓陛下必取鄴城,然陛下当有进取之意,不可只守不攻,『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正是守成者衰,进取者强。”
郭嘉也道:“陛下,公瑾、子敬之言有理,臣以为,可取鄴城,但不宜急,可先遣细作入鄴城,探其虚实、结其豪族,待时机成熟再一举而下。”
刘协点了点头,问道:“还有谁想说什么?”
糜竺起身:“陛下,臣以为不可。”
刘协一扬眉:“哦?为何?”
糜竺言道:“黑山今年的粮帐总收入,四十三万斛,除去军粮、民粮、种子,余粮不过八万斛,八万斛,够多少兵吃?三万兵,吃半年,若出兵鄴城,耽误了农忙,再加上马料,明年可就吃紧了,屯田刚刚趋於稳定,一旦用兵,各处尽皆受影响。”
“且黑山並不是没有敌人,若精锐尽出,黑山空虚,袁绍闻讯,分兵来攻,或是曹操来攻,甚至是李傕郭汜,或是黑山的对手白波军来攻,黑山拿什么守?”
“黑山军所倚仗者,太行天险,一旦失了这道险……恐难与诸侯之军爭锋。”
“公瑾刚来,不知道黑山的底细,黑山就这么大,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