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和周忠离开寿春时,已是午后。
车驾出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北,周忠坐在车上,掀开车帘,望著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简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周卫尉,这一路辛苦了,咱们总算是办妥了陛下交办之事。”
周忠回过神来,道:“宪和,老夫有一事相求。”
简雍嚇了一跳:“卫尉不必如此,说什么求啊……有事请讲!”
周忠沉吟片刻,道:“淮南之地,乃老夫故土,此番归乡,不知何时尚有机会回来,老夫已是年过五旬之人了,想看看亲人。”
简雍恍然而悟:“卫尉是想回庐江周氏?”
周忠摇了摇头:“老夫皇命在身,不便返回祖籍……还是就近看看几个亲人就是了,某有一堂弟名尚,另有一侄,名瑜,字公瑾,如今在居巢担任县长,他们与某多年未见,老夫想去探望一番,也算是了思乡之情了。”
简雍好奇地问道:“卫尉,你这堂弟和堂侄,为何不在庐江,反在居巢?”
周忠嘆道:“吾弟周尚,先前在丹阳为袁术镇守,侄儿周瑜隨孙策征伐江东,后被袁术召回丹阳驻守,后袁术派袁胤取代了周尚之位,將吾弟和堂侄儿调回了寿春,如今公瑾任居巢长,周尚在居巢閒居。”
简雍笑道:“原来如此,卫尉既有家事要办,简某自然相陪,这样吧,简某陪周卫尉一起去,反正袁术接詔的事已经办完了,不差耽误几日。”
周忠大喜:“多谢简从事体谅!”
於是二人改道,带著隨从往居巢方向而去。
……
临淮东城县,鲁氏故里中。
一名身材高硕的男子正在收拾行装,这名男子,便是东城鲁氏的家主鲁肃,表字子敬。
在鲁肃收拾行装的时候,一位老妇正在鲁肃房中,她望著鲁肃,有些犹豫。
“子敬啊,咱们当真要举家投往江东吗?”
说话的这个老妇,正是鲁肃的母亲。
鲁肃闻言,隨即起身看向其母。
他络腮茂密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母亲放心,孩儿早已考虑周全。”
鲁母似乎有些不解,问道:“就单单因为周公瑾来信相召?”
想起好友周瑜信中的內容,鲁肃摇摇头道:“单单一封信,不足以让孩儿如此。”
“当初,刘子扬来信,欲使孩儿前去投奔巢湖之郑宝,孩儿心中犹豫不能决,今公瑾来信相召,孩儿即决意南下。”
“盖因子扬之智不如公瑾深远吗?非也!实因局势尔。”
“近年来,孙策平定江东,声威大振,观其所为,孙伯符確如公瑾所言,为一明主,如此明主在侧,我知之却不投,岂不可惜?”
“而袁术骄横无纲纪,非治乱之主,徒凭袁氏四世三公之名逞威而已,如今其虽雄据淮泗,称霸一方,但吾料其兴也勃,亡也忽也,不足为其立事。”
鲁母素来信任儿子,儿子既然说孙策是明主,袁术不足立世,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儘管如此,儿也无需如此急切,亦无须举家投奔呀。”
周瑜的来信不过三日,鲁肃收到信后做出决定南下几乎就是当日的事,而之所以三日后鲁肃还未出发,是因为这三日,鲁肃一直都在鼓动族人隨他一同南下。
这时代的士人千里投奔心中明主的不在少数,但很少有举族投奔的。因为这意味该士人將整族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位明主身上,能做出这样决定的士人,除了十分看好这位明主之外,自身也要是个豪杰,敢有这样的勇气做出这样的举动。
因为这样做了,举族可能会因此鸡犬升天,也可能会就此彻底衰落,可谓是冒险至极。
鲁母的顾虑很有道理。
鲁肃知道母亲是为他顾虑,不想他背负太大的压力。
鲁氏在东城是望族,家业和乡望是鲁家先辈几代近百年来一代代积攒下来的,如果在鲁肃这一代衰弱了,鲁肃上无法对先祖交代,下没办法对子孙后代交代。
但鲁肃却不会因此而迟疑,他对自己的判断有自信。
鲁肃认真道:“母亲,儿已近而立之年,当今之世,五十而存者已是少有,时光如白驹过隙,儿若再不奋起,怕是等不起了。”
鲁肃的话中带著惆悵与伤感,让鲁母颇为心痛。
其实,鲁母一直都觉得鲁肃能成大事。
鲁氏乃东城望族,家富於財不说,清望更是世代相传,为乡里所敬仰,鲁肃生而失父,从小就与母亲和祖母一同居住,等鲁肃长大后,不治產业,性好施与,大散家產,剽卖田地,以賑穷弊结士为务。
此番写信来的周公瑾,当初他任居巢长的时候,听闻鲁肃救济穷困的名声,率领数百人前来造访求钱粮。
鲁肃见周瑜前来求资粮,虽然他和周瑜还是初识,但他直接把周瑜带到家中府库处,鲁家虽豪富,但多年来积累仅有两囷米,每囷中各有三千斛米。
当时鲁肃直接指著其中一囷米赠予周瑜,毫不犹豫。
周瑜因此感佩鲁肃是个豪气之人,与他相交,结下侨、札般的情谊。
鲁肃此举虽然博得了周瑜的好感,与周瑜成为好友,但在族內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乱世,粮食之珍贵非同一般,便是马蹄金,也无法与之相比。
因为此事,族中诸人皆以为鲁肃乃是狂子也!
但鲁肃认为,当今天下,豺狼当道,律法崩丧,遍地贼寇,而鲁氏资粮冠绝乡里,犹如幼童怀百金而过市,此乃取祸之道也,钱粮多留无用,够用即可。
反不如拿出来,结交天下豪杰!
……
鲁肃收拾好了行装后,扶著老母来到房外,此刻房外的空地上已经聚拢著数百人。
这数百人中大多数都是鲁氏族人,还有一部分是鲁肃近些年来招聚的部曲,有百人左右,皆矫健之辈。
鲁肃目光长远,好有奇计,他深知天下大乱,便苦练弓马骑射。
另一方面,他招聚少年,给其衣食,予其財货,养他们为家中部曲。
鲁氏数代家財如今十不存一,除去自散避祸外,大部分都花在了这些部曲身上。
看著族內的大多数人已经到齐,鲁肃当即喝道:“天下纷乱,寇贼横暴,淮、泗非久居之地,吾闻江东沃野万里,可以避害,诸位肯隨我南下,以观时变乎?”
鲁肃本就体貌魁奇,身材壮硕,如今他更是举剑横对眾人,仪態如將军出征一般,豪气凛然。
空地上的数百人见鲁肃辞令慷慨,身姿英奇,本来他们心中对迁徙还有许多不安,如今不知不觉间都消散了不少,一时间纷纷从命。
鲁肃也不浪费时间,亲扶母亲上了车马,而后乃命细弱在前,车驾在中,强壮在后,分为三部出乡里往南行去。
这种事在最近几年,也不算什么大新闻,相对於较为安定的江东地区,中原各地战乱频繁,贼寇横生,民不聊生,最近四五年,每年都会有不少中原士民逃亡南方避难,虽然相比於晋时的衣冠南渡数量较少,但规模相比於前,已是很大了。
鲁肃一行人一路上加紧赶路,行不过六七日,已经到了居巢附近,这一路来,鲁肃担心路上有变,一路上日夜兼程,丝毫不敢懈怠。
……
……
简雍和周忠正往居巢而去,这日午后,后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简雍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从后面赶来,约有数百人,推著车,挑著担,老幼妇孺皆有,像是举家迁徙。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身材魁梧,面方口阔,蓄著短须,穿著儒袍,腰佩长剑,看上去既像文士,又像武將。
那人身后跟著十几个壮丁,皆持刀盾,护著队伍缓缓前行。
更远处,官道上又扬起一片尘土,隱隱有马蹄声和吆喝声传来,似是追兵。
简雍眉头一皱。
那骑马的魁梧汉子也看见了简雍等人,他勒住马,喝道:“前方是哪里的队伍?可是袁將军人马?”
简雍见对方容貌不俗,声音雄魁,拱手道:“某乃从事简雍,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途经此地,未知足下是何人?”
那汉子眼睛一亮,翻身下马,郑重行礼:“在下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曾任袁术治下东城长,久闻天子使臣出使淮南,不想在此得见。”
简雍也下马,笑道:“原来如此,久仰久仰。”
周忠也下了车,走过来。
简雍介绍道:“这位是卫尉周公,亦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
鲁肃忙道:“原来是周卫尉,失敬失敬。”
周忠还礼,看了看鲁肃身后的人马,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追兵,问道:“鲁君这是……”
鲁肃嘆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肃本在东城为长,见袁公路法度废弛,不足与谋大事,便弃官南去,族中老幼百余口,皆愿隨肃而去,肃欲往居巢投奔故友周瑜,再图去就,不想袁术闻讯,派人来追。”
周忠闻言一愣:袁术竟如此看重於他?
就在此时,鲁肃派去后方的斥候赶来,告知鲁肃,后方约有百骑!
围绕在鲁肃周围的百余健儿们听闻有百余骑兵在后追击,脸上都浮现惊慌之色。
虽然骑兵距此地还有十里,但这点距离对骑兵而言至多不过转瞬就可赶到。
而且那是骑兵呀,正常要想在野战中抵抗骑兵,要么是同等量的骑兵,要么就要是数倍於骑兵的步兵才能做到,可如今双方人数对等,这可是大大不妙。
简雍听到这里心里一紧,他急忙拽过周忠,道:“袁术派人来拿此人,咱们还是躲远点好。”
周忠沉吟片刻,却道:“不急,且观察观察。”
这鲁肃本是去居巢寻他的堂侄子周瑜,袁术却偏偏不许,周忠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这鲁肃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让自家侄子和袁术都这般看重。
鲁肃那边,隨从脸上的惊慌没有逃过他的双眼,但此时他的脸上却很镇定。
他命队伍中的老弱孩童继续前行,而后自己就领著亲手训练出的百余健儿,在原地结阵等待著追骑的到来。
鲁肃持弓立马,毫无所惧。
百余健儿见鲁肃如此镇定,心中的惊慌也渐渐平定。
不多时,不远处的地面扬起一片片灰尘,阵阵的马蹄声也从不远处传来。
一会儿,一支百余骑的骑兵队伍就出现在鲁肃眾人眼前。
率领部下来到此处的屯长见有一支小部队挡在路中,观察之下,为首那人相貌与传闻中的鲁肃相貌有几分相似,便拍马上前问道:“对面可是鲁君子敬?”
鲁肃见此情况脸不变色,驾马上前,来到扬州骑兵前十步处,应道:“正是鲁某人。”
那人闻言大喜,数日搜寻终於找到正主了。
他对鲁肃言道:“吾奉袁公之命,迎鲁君回乡。”
在屯长看来,有自己身后这百余骑兵的震慑,鲁肃那方仅有百余人,而且还甲冑不全,鲁肃计较利害之下,定会跟隨自己回去的。
岂料,鲁肃跨马更前一步,手臂一挥,身后百余健儿齐齐一喝,接著各个引箭搭弓,摆出应敌的態势。
屯长並其身后的百余骑兵皆都一愣……这是作甚?
见身后健儿已经做好准备,鲁肃再度跨马向前一大步,现在离那百余骑兵只不过八九步之遥。
鲁肃甚至似乎都能闻到对面骑兵身上铁甲的铁锈味道。
不等对面反应过来,鲁肃对其大喝道:“某与袁公,好聚好散,某去意已决,请足下回稟袁公,就说肃多谢袁公知遇之恩,但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汝等皆为丈夫,当明大理,今日天下兵乱,有功弗赏,不追无罚,何为相逼乎?”
那屯长的语气转冷:“说得好听!袁公有令,鲁肃若不回去,便是叛逆!我等奉命拿你,你若反抗,格杀勿论!”
他一挥手,便准备使百骑齐出。
鲁肃命人在数步之外置盾,而后其从马上的箭袋中取出一支箭矢,右手拉弓,將利箭搭在劲弓的弓弦上,手上的青筋暴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鲁肃大喝一声,一支闪著寒光的利箭如流星般飞射而出!
隨后,便听“噗”的一声响,那利箭竟直直洞穿大盾,破盾而出!
一眾精骑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屯长心中大为惊骇!
这盾寻常刀矛戈戟都不能一击即破,如今就在这鲁肃的利箭之下,竟然被洞穿了!
之前只听鲁君是个养性豪迈的仗义君子,怎么还有如此勇武的一面?
鲁肃的这番表现,大大震撼了追击而来的骑兵。
鲁肃趁诸骑都震惊於他的勇力之际,再次跨马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这一次,百余州骑竟不由自主地略微后退了一点。
鲁肃对那屯长言道:“回去告诉袁公,肃去意已决,今日不伤你性命,是念在旧日情分上,若再相逼,下一箭便不射盾牌,我身后百余健儿皆是有我这般武勇之人,汝若非要逼我转北而归,吾等定会与尔等死战,死战之下,尔等纵使能胜,也定然损失惨重,何苦为之?”
那屯长面色阴晴不定,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没有拔出。
他身后的百骑也面面相覷,无人敢上前。
周忠在一旁看了许久,此时忽然走上前去,拱手道:“这位將军,某乃朝廷卫尉周忠,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途经此地,鲁子敬与某侄周瑜乃是故交,某可以为他作保,他此去居巢,不过是访友而已,並无他意。將军何必大动干戈?”
那屯长一愣:“周卫尉?”
周忠从怀中取出綬带,展示於他。
屯长看了看,脸色稍缓,但仍犹豫不决。
简雍也走上前来,笑道:“將军,简某也是天子使臣,鲁子敬弃官南归,乃其私事,袁公若因此怪罪,简某回黑山后,自当向天子上表,为袁將军解释,將军今日若肯退兵,既全了袁將军的顏面,又免了一场廝杀,何乐而不为?”
屯长沉默良久,看了看周忠和简雍,又看了看鲁肃手中那张弓,终於嘆了口气。
“既有二位使臣作保,某便回去復命,鲁子敬,你好自为之。”
他一挥手:“撤!”
百骑调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去,尘土渐渐落下。
鲁肃收起弓,转身对周忠和简雍深深一揖:“多谢二位仗义相助。”
简雍笑道:“鲁君客气了,我等正好也要去居巢,鲁君若不嫌弃,不妨同行?”
鲁肃眼睛一亮:“哦?简从事与周卫尉也要去居巢?”
三人各自上马,隨从们重整队伍,合为一处,沿著官道缓缓南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鲁肃与简雍並轡而行,忽然问道:“简从事,適才那位屯长说『既有二位使臣作保』,莫非二位当真是天子使臣?”
简雍笑道:“看来,你一开始是不信我们啊!简某此行,是奉天子之命出使淮南,拜袁公路为大將军,这位周卫尉,乃是朝廷九卿之一,与简某一同出使。”
鲁肃心中一震。
朝廷九卿?天子使臣?拜袁术为大將军?
他先前在袁术帐下时,只听说天子被张燕困在黑山,朝廷形同虚设,怎么如今竟有使臣出使淮南,还带著九卿?
“周卫尉。”
鲁肃转向周忠,试探著问道:“卫尉方才说,居巢有您的侄儿?不知是哪一位?”
周忠笑道:“周公瑾乃我侄儿也,他似是你要南下寻找之人?”
鲁肃心中又是一震。
庐江周氏……周忠……周瑜……
他在脑海中飞速串联:“周卫尉莫非是故太尉景公之子?”
周忠有些意外:“子敬知我也?”
鲁肃忙道:“肃曾闻庐江周氏,自周荣公起,世代显贵,景公之子名忠,歷任大司农、光禄大夫,后为卫尉,肃久仰大名,不想今日得见。”
他顿了顿,又道:“公瑾与肃相交,如同兄弟,公为公瑾叔,自当为肃之长辈也……”
周忠笑道:“公瑾向来低调,不爱张扬,老夫与他多年未见,此番归乡,顺道看看他。”
鲁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又转向简雍:“简从事,肃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鲁君请说。”
“天子在黑山,肃早有耳闻,只是不知……天子为何要封袁术为大將军?”
简雍看了他一眼,笑道:“鲁君觉得呢?”
鲁肃沉吟片刻,道:“袁公路与曹操、袁绍皆不睦,天子封他做大將军,想必是……为了制衡?”
简雍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鲁君果然慧眼。”
鲁肃嘆了口气:“肃在袁术帐下时,便看出此人不足成大事,只是没想到,天子竟会给他这么大的名分。这道詔书一下,袁术三年內必为陛下所用矣。”
简雍心中暗服。
此人看事,竟如此透彻。
他忍不住问道:“鲁君既然看透了袁术,又欲往居巢投奔周瑜,下一步打算如何?”
鲁肃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简从事,肃与公瑾相交多年,他若去投明主,肃自当相隨,至於明主是谁……”
他没有说下去。
简雍没有再问,心中却已明白了。
鲁肃是想通过周瑜,投奔孙策。
周忠在一旁听著,忽然插话道:“子敬,老夫在朝中多年,见过不少英杰,以子敬之才,若为牧守徵辟,实在可惜。”
鲁肃闻言,心中一动。
“周公过誉了。
周忠又道:“公瑾那孩子,眼光向来不差,他既然与子敬相交,足见子敬绝非凡俗,老夫此番南下,就是来说公瑾,与老夫北归,共保汉室,辅佐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