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弘笑道:“恭喜主公,这是天子给主公的名分,也是朝廷对主公的认可,自曹操迁都许县以来,朝廷一直对外宣称主公为叛逆,如今这道詔书一出,等於公开否定了曹操此前的定调,主公从『反贼』变成了『大將军』……这一步,非同小可。”
袁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阎象沉吟片刻,道:“主公,臣想问一句,天子为何要封主公?”
袁术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阎象道:“天子在黑山,为张燕所挟,这是天下人的看法,但据我所知,张燕已经数月不曾露面,黑山诸事皆由天子所决,换句话说,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贼寇劫持的傀儡了。”
“他手里有一支兵马,有杨凤、雷公等贼將,闻他最近还收编了刘备,黑山虽贫,但正在屯田练兵,势头不弱。”
“这样的天子,为何要封主公?他完全可以封袁绍,或者什么都不做,可他偏偏选了主公,这当中必有计谋。”
袁术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继续说。”
阎象深吸一口气:“主公可还记得,自曹操迁朝廷於许县之后,朝廷对主公的定性是什么?”
袁术的脸色沉了下来:“反贼。”
“正是。”
阎象道:“曹操以天子之名,詔告天下,言主公心怀不轨,图谋篡逆,这道詔令一出,主公在政治上便陷入了逆境……无论做什么,都是逆臣,无论打谁,都是反叛,天下人虽然知道曹操挟朝廷以令诸侯,可名义上,那就是朝廷的旨意。”
杨弘皱眉:“阎主簿,你到底想说什么?”
阎象没有理会他,继续盯著袁术:“主公,我想问一句,如果没有这道詔书,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袁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曹操步步紧逼,袁绍与我不睦,刘表在荆州掣肘,孙伯符在江东虽有根基,但仍为我附庸,不足为虑……可两面受敌,若不破局,只有坐以待毙。”
他没有说出“称帝”二字,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称帝,是袁术被逼到绝路时的最后一招。
传国玉璽在他手里,淮南的基业也经营了数年,若真的称帝,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號令江淮,与曹操、袁绍分庭抗礼。
虽然风险极大,但总比坐而待死要强。
阎象道:“主公,称帝是一步险棋,成了,南方半壁归心,败了,万劫不復,臣一直反对主公走这一步,不是臣迂腐,而是臣觉得……时机未到!且未必只有这一条路。”
他指了指案上的詔书:“现在,天子给了主公另一条路。”
袁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阎象继续道:“天子拜主公为大將军,意味著汉室正式承认主公的地位,从今往后,主公不再是『反贼』,而是陛下的重臣,曹操再想以朝廷之名斥主公为反贼,就没有那么名正言顺了,因为天子已经否定了他的定调。”
杨弘恍然:“阎主簿的意思是……这道詔书,等於天子在帮主公解除枷锁?”
“不止是解枷锁。”
阎象道:“天子还在拉主公下水!”
“主公,您想想,天子封您为大將军,袁绍会怎么想?他一定愤怒至极!他自认功勋名望都在主公之上,凭什么主公得了大將军,他却什么都没有?他若不满,就会对天子生出怨气,也会对主公生出嫌隙。”
“曹操会怎么想?他举荐的是袁绍,天子却封了主公,这说明天子不听他的,他一定会重新评估天子的分量,也会警惕主公,因为主公得了大將军名號,就有了號令诸军之权。”
“而天子呢?他封主公,既安抚了主公,又挑拨了主公与袁绍、曹操的关係,他坐在黑山,看著我们三家互相牵制,他好腾出手来发展黑山。”
阎象转过身,看著袁术:“主公,这道詔书,既是恩赐,也是陷阱,恩赐在於,主公有了新的政治出路……陷阱在於,主公若看不透这一层,就会变成天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厅堂內安静了片刻。
袁朮忽然笑了。
“阎主簿,你说得很好,可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吾到底该不该接这道詔书?”
阎象拱手道:“主公,臣以为……该接!不但要接,还要接得光明正大,接得感恩戴德。”
杨弘一愣:“阎主簿,你方才不是说这是陷阱吗?”
阎象道:“是陷阱,但也是机会,主公若接了詔书,便是朝廷的大將军,这个名分,比什么都重要,有了这个名分,主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整合淮南、扬州的各路势力,可以公开招募人才,可以与其他牧守郡国建立正式的官方往来,这些事,曹操迁朝廷於许县后,主公就做不了了,现在又都能做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天子的算计,主公看透了,就不怕!他让主公牵制袁绍和曹操,主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天子的名分牵制他们,天子需要主公在淮南坐大,以分散曹操的注意力,主公也需要天子的名分,以正自己的地位,这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袁术的手指又开始叩击案几,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接了詔书,但不听天子的调遣?”
阎象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主公接了詔书,表面上对天子恭敬有加,甚至可以在必要时给天子一些好处……比如进贡珍宝,这些物件,对主公来说不过是区区小物,但对天子来说,很是重要,不是天子缺这些东西,而是主公开了进贡之先例,给了已经愈发衰弱的汉室以尊严,天子自然会对主公更加倚重。”
杨弘皱眉:“那我们岂非在养虎为患?”
阎象道:“天子在黑山,离淮南千里之遥,他再强,短期內也威胁不到主公!再说了,黑山终归是贼寇军,上不得台面,再强能强到哪里?真正威胁主公的,是曹操,是袁绍,是刘表……至於孙策,他在江东虽是主公附庸,但此人志不在小,主公需多加留意,不可让他坐大,不过眼下,他名义上仍需听命於主公,还不至於构成直接威胁。”
袁术听到这里,长嘆口气:“悔当初不听公之所言,让孙策渡江,以至於此!”
“阎主簿,你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做?”
阎象道:“第一,上表谢恩,言辞要恳切,姿態要低,让天下人都知道,主公是忠臣,拥护黑山天子。”
“第二,对外大肆宣称,朝廷已正式册封主公为大將军,主公从此奉天子以令不臣,这句话,本来是曹操想用的,现在主公也可以用!因为天子是真实的拜了主公为大將军。”
“第三,暗中联络黑山,与天子建立直接的沟通渠道,主公和天子之间,要有一条线。”
“第四……”
阎象犹豫了一下,“主公手里的传国玉璽,打算如何处置?”
袁术的目光一凝:“你要我上交玉璽?”
阎象嘆了口气:“臣想劝主公上交,这对於陛下来说,可谓重中之重,况且天下早有传言,玉璽在主公手中,若是交了,主公忠君之名,便可广布四海,天下贤能,四方豪杰,自然来投!”
袁术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此事,再议……”
阎象长嘆口气,似有惋惜之情。
袁术话锋一转:“阎公,你今日这番话,让术刮目相看。”
阎象低头:“臣只是尽忠职守。”
袁术站起身,傲然道:“天子拜我为大將军,我接了!从今往后,我是朝廷的大將军,非曹孟德口中所言之反贼也。”
他看向杨弘。
“杨长史,汝替吾擬一道谢表,言辞要恳切,要感激天子的厚恩,同时,派人去黑山,与天子建立直接联络,顺便帮我琢磨琢磨,咱淮南有什么可以进贡给陛下。”
杨弘拱手:“唯。”
“阎主簿。”
“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记下了。玉璽之事,暂且不提,至於称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
“称帝之事,暂缓!我先做大將军,看看这天下,到底会变个什么样子。”
阎象心中一松,拱手道:“主公英明。”
袁术走回案后,拿起那道詔书,又看了一遍。
詔书上的字跡工整端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曹操。
曹阿瞒挟朝廷以令诸侯,靠的就是天子的名分,如今,他也得了天子的名分。
大將军之名,虽不如曹操手中的那个“朝廷”那么直接,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天下唾弃的反贼了。
“袁绍,曹操……一个吾家小婢犬儿,一个阉宦遗丑,汝等没想到吧?天子会封我做大將军!哈哈哈哈!”
“胜负,还未分!”
次日,简雍和周忠被请到袁术的书房,商议具体事宜。
袁术的態度比昨日热络了许多,言语之间也客气了不少。
袁术笑道:“天子在黑山,术早有耳闻,术虽是朝廷的大將军,但黑山路远,术暂时不便前去朝见,请简从事代术回稟天子,术在淮南,定当尽心竭力,为天子分忧,且不日便会让手下准备贡品,往黑山朝拜陛下!”
简雍点头:“袁將军之言,简某一定带到。”
袁术又道:“至於曹孟德那边,术与他,暂时两不相犯,他做他的司空,我做我的大將军,各不相扰,他若有什么动作,术自会应对。”
简雍笑道:“將军英明。”
周忠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记下袁术的每一句话。
此人虽然表面上对天子恭敬有加,但骨子里,依然是我行我素。
他接了天子的詔书,却並不打算真的听从天子的调遣。
他想要的是天子的名分,而不是天子的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