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抵达许县的时候,正是午时。
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牛车的轆轆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处,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景象。
周忠坐在车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看不出来,曹操果然有些手段,竟然將许县经营得这般规整!
他在黑山待了一年多,见惯了山间的雾气、士卒的破衣、田边瘦骨嶙峋的农夫,如今乍见这烟火气,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曹操治下的许县,比他想像的要好。
车驾刚入城,便有人迎了上来。
来人身著官袍,面容清瘦,笑容周到却不諂媚。
“周卫尉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司空命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周忠认出来了,上次来许县之时,他见过此人。
其乃是曹操的幕僚,姓毛名玠,字孝先。
“有劳东曹掾。”周忠拱手。
毛玠引著他穿过街巷,一路往馆驛而去。
“司空说,周卫尉一路劳顿,今日先在馆驛歇息,明日再议正事。”
周忠点头:“曹公费心了。”
馆驛不大,但乾净整洁,周忠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院落里,推开窗便能看见一棵槐树,枝叶繁茂,有鸟雀在枝头跳跃。
侍从端来饭食,虽不丰盛,却做得精细,周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望向窗外。
他在想,明日见了曹操,该如何开口。
天子让他来敕封曹操为大將军,这话好说,可曹操会怎么接?
是欣然接受,还是推辞谦让?
周忠在刘协身边待了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从细微处看人。
他知道,天子的每一道詔书都不只是詔书,背后都有更深的意思。
这次也是一样。
封曹操为大將军,看似是恩赏,实则后面还定有后手。
周忠没有往下想,他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许县的汤,比黑山的咸。
次日一早,周忠便被请到了曹操的司空府。
司空府不大,门口站著两个甲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周忠走进去,穿过前堂,来到一间厅堂前。
门开著,一个人坐在案后,正在看简牘文书。
正是曹操。
周忠进门,行礼:“曹司空。”
曹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放下手中的简牘,站起身来。
“周卫尉,一路劳苦啊!咱们这是多久不见了?自上次来,怕是有一年多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听著像是老友寒暄,可周忠总觉得,曹操的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自己。
似在揣度著什么。
二人落座,侍从奉茶。
曹操没有急著问正事,先是问了周忠一路上的情况,又问黑山的气候如何、天子的身体可好。
周忠一一作答。
曹操听著,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问得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关键处。
“黑山今年收成如何?”曹操忽然问。
周忠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托陛下之福,还算过得去。”
曹操“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汤,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周卫尉此来,定有要事,未知陛下可有吩咐?”
周忠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詔书,双手奉上。
“陛下有詔。”
曹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跪接。
周忠展开詔书,朗声宣读,詔书不长,大意是说:曹操自迎奉朝廷以来,忠心耿耿,功在社稷,特敕封为大將军、武平侯,总领天下兵马。
曹操听完,没有立刻接詔。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厅堂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周忠捧著詔书,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很久,曹操抬起头,看著周忠。
“卫尉,陛下此举,著实有些过了,曹某將朝廷迁至许县,虽有功於社稷,但却难当这大將军之位。”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可周忠听在耳中,心头却是一凛。
曹操站起身,没有接詔书,而是伸手请周忠坐下,耐心与他细说。
“周公可知,袁本初如今作甚?”
周忠一愣:“袁本初……正在幽州与公孙瓚交战。”
曹操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本初在幽州与公孙瓚交手,打了几个月,还没打下来,他缺的是什么?不是兵,不是粮,是名分。”
“公孙伯珪昔日杀害大司马刘虞,为幽州所恨,曹某按照陛下之意,赦了公孙瓚,封了公孙瓚为前將军,袁本初心里一直憋著火,可这时候,陛下若封我做大將军……”
曹操没有说完,但周忠已经明白了。
袁绍若知道曹操做了大將军,会怎么想?
“司空的意思是……”周忠试探著问。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汤,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周公啊,陛下体恤曹某之心,臣心甚知,只是大將军之位,不是那般好坐的。”
周忠道:“曹司空有顾忌,然周某回黑山,亦是不好向陛下回復。”
曹操看了他一眼,安慰道:“卫尉不必为难,此事容操思量几日,再做答覆。”
周忠鬆了一口气:“司空明鑑。”
曹操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侍从:“送周卫尉回馆驛休息!好好款待,不可怠慢。”
周忠告辞离去。
曹操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来人。”
一个侍从应声而入。
“去请公达来。”
“唯。”
……
……
三日后,曹操在朝堂上召集文武,商议天子敕封之事。
周忠作为天子使臣,坐在一旁观礼。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许县的朝廷。
殿中的官员比当年雒阳少得多,但座次井然,各司其职。
周忠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年从长安一路东迁的老臣。
但更多的,是新面孔。
曹操坐在左侧首位,身著朝服,目光平静。
“诸公。”
曹操开口,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有詔,欲封操为大將军、武平侯,总领天下兵马,操自思德薄位尊,不敢受此重恩,今日请诸公来此,是想听听诸位之意,毕竟陛下不在许县,操无法当面叩谢皇恩。”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荀彧率先起身,拱手道:“司空,天子敕封,乃是朝廷恩典!司空自迁朝堂於许县,功在社稷,此乃实至名归,明公不必过谦。”
曹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程昱跟著起身:“文若所言极是,司空若辞,恐寒陛下之心。”
曹操依旧没有说话。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一个人站起身来,周忠发现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此人乃是荀攸。
“司空。”
荀攸拱手:“某有一言。”
“公达请说。”
“司空虽有功於社稷,但位列三公,尊位已极,若受大將军之位,恐有僭越之嫌,且司空之名望,尚有不及也,且放眼天下,有一个人於汉室之功,尚在司空之上。”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程昱皱眉:“公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荀攸不慌不忙:“某之意,明公此时不宜高居袁氏之上!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昔日討董之时,亦为盟主,不论声望功名,皆在司空之上。”
“朝廷若是要立大將军,也当拜袁绍为大將军才是。”
程昱嘆道:“公达,你此言,未免有些迂腐了……”
“够了。”
曹操抬手,打断了程昱。
殿中又安静下来。
曹操站起身,环视眾人。
“诸位不必再议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將军之位,操当不起。”
殿中一片譁然。
有人慾言又止,有人低头思索,有人面面相覷。
曹操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转身看向周忠:“周卫尉。”
周忠起身:“司空有何吩咐?”
“烦请周卫尉回稟天子。”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操德薄位尊,为列三公,荣耀已极,不敢受大將军之封!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望素著,当可当此重任,操愿举荐袁绍为大將军,请天子明鑑。”
周忠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曹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举荐袁绍?
那个正在幽州打仗、与朝廷和天子的关係,一直都很微妙的袁绍?
“曹公……”周忠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操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卫尉不必多言,此事操意已决。”
“劳烦卫尉早日返回黑山!”
……
周忠回到馆驛,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有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他想起曹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想起曹操义正言辞的表情。
举荐袁绍为大將军……
周忠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覆推演曹操的用意。
半晌,他睁开眼,喃喃自语:“曹孟德,这是以退为进啊。”
推掉大將军的虚名,把袁绍推上去。
袁绍若受封,便欠了曹操一个人情。
袁绍若不受……可他没有理由不受。
而曹操自己呢?
他不要大將军的名號,却把天子的詔书留在了许县。
尚书台在谁手里,谁就有治理天下的实权。
周忠忽然想起刘协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周卫尉,到了许县,多看少说,曹操说什么,你应付著便是。”
他当时不明白天子为何这么说。
现在,他明白了。
陛下之意,或许不在於真的要敕封曹操为大將军!
陛下是想观天下之形势啊!
如今的朝堂,虽无天子,但曹操已成气候。
……
……
次日,周忠向曹操辞行。
曹操与太尉杨彪,亲自將周忠送到城门口。
“周卫尉,回去替操问候天子,操之忠心,天地可鑑。”
周忠还礼:“司空之言,某必带到。”
曹操看著他,忽然道:“周卫尉。”
“在。”
“天子在黑山……可还好?”
周忠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托司空之福,陛下身体康健。”
曹操点了点头,嘆道:“陛下在黑山太久了,朝堂不可一日无主,该回来了。”
周忠心中顿时一紧。
一旁的杨彪亦是笑道:“嘉谋啊,老夫一直负责和黑山联络之事,只是陛下身边儘是贼寇,老夫也不好多派人去黑山朝见,近闻黑山似有变革,诸贼似有向善之念,当此时节,还是劝陛下回来吧,我们在许县,都等著陛下呢!”
周忠忙道:“文先,某也期盼著陛下早日还朝呢!”
杨彪嘆息著点了点头:“希望那一日,早些到来。”
周忠上了车,车帘放下,车轮滚动。
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还站在门口,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
车渐行渐远,曹操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周忠放下车帘,长出了一口气。
……
……
十几日后,周忠回到了黑山。
刘协在义舍见他。
法正、张既、郭嘉等人也在。
周忠把许县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曹操如何反应,朝堂上如何商议,曹操如何当眾推辞,举荐袁绍。
刘协听完,沉默了一会。
“曹操……果然不出朕所料,他还是有自己的心思啊。”
张既和法正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刘协之意。
周忠不解:“陛下,曹操辞让大將军,却举荐袁绍,此乃何意?”
“曹操不要虚名,只要实权,更不想因为朕,而得罪袁绍。”
“他不想跟著朕划下的道走,而是要走自己的路。”
周忠面露疑惑。
法正笑著解释:“周卫尉,曹操若是接了大將军之位,那就等同於与袁绍撕破麵皮,而且还是为了陛下,与袁绍撕破麵皮,说明他是忠臣,为了陛下,他可以接下大將军之位,不惜与袁绍对抗!”
“若曹操果真如此做了,陛下就是率黑山眾人迁都许县,也未尝不可。”
“可曹操没有这么做,他不想现在就得罪袁绍,他有他自己的考量。”
周忠听了,心中微微一震。
张既拱手:“陛下,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刘协无奈地笑了:“说实话,曹操拒绝大將军之位,让与袁绍,朕早就猜到了。”
“但朕还是想试一试。”
“毕竟,若曹操是一心扶汉,为了朕不惜得罪袁绍,那朕也愿意对他付出真心,率黑山数万將士南下,与他合军一处,一君一相,一同平定天下,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可惜啊,在曹操心里,朕终究还是往后排的。”
张既询问道:“陛下,那这大將军之位,真要给袁氏吗?”
“给,当然要给,必须给袁氏。”
“不过,不是给袁绍。”
顿了顿,就听刘协一字一顿地道:“是给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