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家的管事,又领著一群徒附来黑山了。
他在黑山脚下战战兢兢地等了大半日,才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领进了皇庄。
“你们甄家真是会挑时候!”
李大目一边走一边嘀咕:“陛下刚忙完水车的事,才有空。”
甄管事不敢接话,只是心中暗道:明明是皇帝找上甄家的呀……
他偷偷打量著四周,皇庄比他上一次来扩建了,占地更大了,也显得更有规矩,木屋整整齐齐,道路乾乾净净,来往的人虽然穿著粗布衣裳,但脸上没有那种饿出来的菜色了。
他带来的徒附们更是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
“那是何物?”
一名徒附忽然指著远处一架正在转动的大轮子。
李大目咧嘴笑了:“那就是龙骨水车,陛下督令造的,你们运气好,正好赶上试水。”
甄管事的心提了起来。
他来之前,夫人再三叮嘱,一定要亲眼看看,那水车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了。
李大目领著他们走到水车旁边,几个士卒正踩著踏板,河水被叶片一片一片舀起来,顺著链条往上走,哗哗地流进高处的田里。
徒附们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有点发直。
“管事,这水是真的上来了!”
他们的声音都在发颤。
“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水往上走!”
甄管事见过水车,但这样的却不曾见过,看得他腿有点发软。
“这水车……真是天子督造的?”
李大目哼了一声:“那还有假?这还是陛下设计的呢!陛下带著工匠们,在河边蹲了二十天,一天一天改出来的,你是不知道,刚开始链条老断,叶片不是密了就是疏了,陛下天天来,天天看,天天跟工匠们商量,后来改成了铁的,才耐用结实。”
李大目的语气里隱隱带著几分骄傲,好像发明这龙骨水车的人,是他自己。
张管事又问:“那犁呢?听说还有一种犁……”
“是曲辕犁!”李大目转身就走:“隨某来。”
田边,一个农夫正扶著犁耕地,一头牛慢悠悠地往前走,犁头入土,翻起的土块又黑又匀。
走到地头,农夫轻轻一转,犁头跟著摆动,在地头拐了个弯,稳稳噹噹。
甄家来的人都嘖嘖称讚:“一头牛就够了!转弯也不费劲!”
甄管事深吸一口气,他觉得不用再看了。
他转过身,对李大目说:“劳烦足下,某想求见天子。”
李大目咧嘴笑道:“等会,俺去通稟!”
刘协在义舍里见的张管事。
他没有穿那身旧兽皮袄,换了一件乾净的深衣长裙,坐在那里,虽然平和,却极具威严。
自打从张燕手中接手了黑山之后,刘协的气势与往常,大不相同。
甄管事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张夫人派你来,是想看看朕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刘协的声音不高,却让甄管事心里一紧。
“陛下明鑑,夫人只是……”
“朕不怪她。”
刘协慢悠悠地开口:“换做是朕,也要先看看才放心,你也看到了,回去告诉你家夫人吧……朕派人跟她说的,都是真的。”
甄管事连连点头:“我一定转告夫人。”
刘协將身子往前探了探,道:“还有一句话,汝一併转告。”
甄管事抬起头。
刘协低头看著他,目光平和:“告诉张夫人,朕要的不是甄家的財,是甄家的忠心,她女儿在朕这里,朕不会亏待她,甄家若肯帮朕,朕也不会亏待甄家。”
甄管事浑身一震,连忙道:“陛下放心,我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郭嘉站在一旁,看著刘协表演。
少时,甄管事走了,刘协遂问郭嘉道:“奉孝,卿觉得张氏会如何应对朕的要求?”
郭嘉笑道:“她一定会答应陛下,只是不会断绝和袁绍的关係。”
“毕竟,在河北,甚至说在整个北方,袁绍目前是谁都惹不起的。”
“包括陛下。”
刘协並没有否认,他用手杵著下巴,认真思考:“甄贵人与朕一心,甄家已经与朕捆绑,张氏脱不开,若是將水车和曲辕犁率先普及,对於甄家在河北的田业而言,也有莫大的好处,这一点张氏不会不知,她纵然要让工匠模仿,箇中细节尺寸,也够她手底下的人琢磨好久,耽误了收成,得不偿失”
郭嘉道:“所以,她一定会暗中与陛下配合,只是不在明面上罢了。”
“没关係,暗中配合就暗中配合,只要她把朕需要的东西交出来,就行。”
郭嘉有些好奇:“陛下,张夫人如今已是国亲,却依旧暗中通袁,两面討好,陛下不气?”
刘协道:“袁绍势力强大,朕面对他,尚不能自保,何况他人?”
“有些事,不怪她。”
郭嘉没有回话。
他站在刘协身旁,认真地看著这个皇帝。
隨后,他又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皇庄的田地,几个士卒正踩著龙骨水车的踏板,河水哗哗地往上流,他忽然想起许县,想起曹操。
郭嘉猛然警觉,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忘了自己来黑山时的任务。
他可是奸细啊!
他以为自己会是局外人,冷眼看著这个被困在山上的天子垂死挣扎。
可看著看著,他发现自己陷入刘协的局,越来越深。
“奉孝?”刘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郭嘉回过神来:“臣在。”
刘协看了他一眼,说:“朕要去田边看看,你陪朕走走。”
“唯。”
……
……
田边,刘备正蹲在龙骨水车旁边,仔细看著链条和叶片,张飞站在他后面,一脸的疑惑。
“大哥,你蹲这半天了,看这玩意作甚?”
刘备没有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好看见刘协走过来,连忙行礼:“陛下。”
刘协笑道:“玄德在看水车?”
刘备点头:“臣这些年,南北纵横,也见过不少地方的官员,论辩经,他们个个在行!但无人肯亲自研究並督令製造这利民之物。”
刘协笑了:“所以呢?”
刘备认真地说:“所以,臣也得跟著陛下学学,陛下懂百姓的苦,知道万民最需要的是什么,这犁,这水车,比一万句『爱民如子』都管用。”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玄德,朕从长安往雒阳奔逃之时,眼见关中残破,田地荒芜,太多饿死的人了,那时候朕就想,有朝一日,朕要让黔首黎庶都能吃上饭,不说吃饱,至少先能吃上……现在的黑山虽然还穷,但今年冬天还能少死很多人。”
刘备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天子,郑重行礼:“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陛下若是允许,备也想参与屯田,还有备的三千士卒,皆可出劳力协助耕种。”
刘协扶起他:“玄德有心了,那你就多去帮帮忙,朕会跟杨凤打招呼的。”
刘备心中一热:“臣领旨!”
……
无极甄家。
甄管事连夜赶回,跪在张氏面前,把在黑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还有跟隨他去的徒附在旁边补充,说得活灵活现。
张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子想要什么?”她问。
甄管事说:“天子想要铁、工匠、粮种,还说他要的不是甄家的財,是甄家的心……还说,姑娘在他那里,他不会亏待。”
张氏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侧旁,轻轻擦拭眼泪。
甄姜在旁边,见其母思念女儿,轻声问:“母亲,不论如何,妹妹已是贵人,母亲就答应了陛下吧。”
张氏嘆了口气。
“听说张燕病了,黑山如今归陛下统领,此事定然不简单……天子虽年轻,却有实打实的本事。
“派人告诉法正,甄家可以给黑山供铁,供粮种,做的小心些,莫让袁绍知晓。”
甄姜点头:“女儿这就去安排。”
张氏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甄姜回过头。
张氏沉默了一会儿:“回头送铁和粮种时,你亲自去一趟,如今黑山是天子主事,想来你去了也很安全,到了那,记得见一见你五妹,看看她过得如何。”
“母亲放心就是。”
……
幽州战场。
袁绍的大营扎在易京外围,连绵十余里,帅帐中灯火通明,袁绍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公孙瓚这个疯子,明明已经被围了几个月,偏偏不肯投降,死守易京,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怎么敲都不出来。
更可恨的是,幽州的那些豪强,原本已经暗中联络他,答应在他兵临城下时倒戈。
可自从朝廷那道敕封公孙瓚的詔令传开之后,那些人的態度就变了,他们不再殷勤,不再主动,大多又重新处於观望態势,甚至有少部分人开始公然支持公孙瓚。
一个杀了刘虞的人,凭什么还能得到天子的敕封?
若无朝廷当初的那道敕封,他早就拿下公孙瓚,平定幽州了!
袁绍越想越气,气得咬牙切齿。
“明公!”
田丰走进帅帐,脸色也不太好看:“斥候回报,公孙瓚从右北平调了三千援兵,押送粮草的队伍也增多了,北地诸豪,又在暗中支援於他。”
袁绍一拳砸在案上:“那些人疯了?公孙瓚杀了刘虞,怎还帮他?”
田丰嘆了口气:“明公,公孙瓚杀了刘虞,这是事实,可朝廷赦免了他,还给了他前將军的敕封,在那些人眼里,公孙瓚是朝廷认可的幽州之主,这天下,终归还是汉室的天下。”
袁绍的脸色铁青,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一份詔书,就让他多费了好大的力气。
“公孙瓚还能撑多久?”他问。
田丰沉默了一会儿:“按道理而言,公孙瓚三个月內必败,可有幽州诸豪暗中资助,至少还能撑半年。”
袁绍没有说话,他此刻恨不得去易京,亲手把公孙瓚从城里揪出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明公!从并州太原来的,大公子急报!”
“显思?”
袁绍颇为疑惑,接过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铁青,然后涨红,最后变得有些发白。
田丰心头一紧:“明公,出了何事?”
袁绍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拍在案上,手微微有些发抖。
田丰上前拿起密报,匆匆看了一遍,瞳孔骤然收缩。
“张燕……病重?黑山现在……天子做主?”
沮授也凑过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帐中一片死寂。
袁绍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退兵。”
他的声音沙哑:“传令下去,准备退兵!”
田丰大惊:“明公!不可!”
袁绍转过头,盯著他:“张燕在黑山经营了近十年,焉能骤然生病?偏偏还由皇帝主事?此事定然另有蹊蹺!天子乃大汉共主,他若得了黑山……后果不可预料!”
田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明公说得对,天子虽然年少,但终是天下共主,一旦成了气候,必成大患,可正因如此,现在就更不能退兵!”
袁绍皱起眉:“为何?”
田丰急切道:“明公,公孙瓚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若此时退兵,前功尽弃不说,幽州诸豪见我军退去,必然更加依附公孙瓚,日后想再取幽州,难上加难!”
沮授也上前一步:“明公,元皓所言极是,天子虽已取代张燕,可他毕竟不是黄巾,黑山军心未稳,一眾渠帅皆草莽之雄,天子年幼,恐难尽收人心,现在是他立足未稳之时,明公与其退兵,不如速取公孙瓚,待幽州平定,再图谋天子,则黑山孤立无援,不战自溃!”
袁绍沉默了许久。
“二位说得对,袁某近日,確实心浮气躁,还是应先取公孙瓚,再取黑山。”
沮授道:“不错,黑山终归都是草莽,贼军尔,远比不得公孙瓚威胁大。”
袁绍的声音已经稳了:“传令下去,加紧攻城!务必在入冬之前拿下易京。”
“再派人去通知显思,把那边的情况探查清楚!我要知道,皇帝到底是如何做的!”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齐声道:“明公英明!”
……
黑山上,郭嘉正在与刘协商议河北诸事。
“陛下,袁谭得知陛下让他將黑山的消息告知袁绍,不明陛下之意,不过他还是照做了。”
刘协笑道:“朕取代了张燕,这么大的事,不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不如借袁谭之口,知会袁绍,若能使袁绍惊惧,逼他早日退兵,最好。”
郭嘉闻言,挑了挑眉:“袁绍势大,旁人躲他都来不及,陛下却想引袁绍回师?”
刘协摇头道:“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放眼整个河北,能与袁绍相抗者,朕与公孙瓚也!”
“如今,公孙瓚得了朝廷的赦免敕封,在幽州算是硬撑著,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若能给公孙瓚爭取到一些喘息的良机,朕与其两相合力,或许尚有希望击败袁绍。”
“公孙瓚若亡,黑山亦独臂难支。”
郭嘉闻言,很是佩服。
“陛下看的远,不为眼前之利所影响,臣敬佩!”
……
夜里,郭嘉一个人坐在屋中,手里攥著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许县,想起曹操,想起自己来黑山时的任务。
当初,曹操与他初见,彼此欣赏,荀彧对他,亦是推崇备至。
郭嘉以为自己会是曹操的一把刀,插入黑山的心臟,可如今,他发现自己这把刀,越来越砍不下去了。
他想起自从到了黑山之后,与刘协一起做的这些事……
联合袁谭,生擒张燕,兴旺屯田,制定策略,任用刘备……
“唉……”
郭嘉放下竹简,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
“当世雄主,常人碰见一个,便是莫大的机缘,偏让我碰见两个!”
曹操是梟雄,能用人,能打仗,能谋划。
而刘协,睿智,仁德,眼光长远,帝王之姿!
“唉,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