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刘协每天都去皇庄,和那些工匠待在一起。
秦老汉带著两个徒弟,先做木工活,犁床用的是枣木,硬,耐磨,犁辕用的是榆木,韧,不易断。
秦老汉一边刨木料,一边念叨:“犁床三尺五寸,分毫不差。犁梢二尺八寸,高了……低一寸,二尺七寸正好。”
刘协在旁边问:“为何要低一寸?”
秦老汉说:“陛下身量高,二尺八寸刚好,但扶犁的不都是陛下这身量,二尺七寸,一般人扶著不累。”
刘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发现自己想的,不一定都对,这些工匠一辈子和木头、铁打交道,他们说的,才是真东西。
孙铁匠那边也在忙。
犁头用熟铁打底,刃口贴生铁,他烧红了铁块,一锤一锤地打,打出一个大概的形状,再细细修整。
“陛下与我等研究的尺寸,某试了。”
孙铁匠抹了一把汗:“一尺二寸长,三寸宽,刃口四分厚,但某觉得犁头后面这个活口,轴和环之间要留一分半的缝隙,摆起来才顺。”
刘协道:“汝自行改之,可也。”
孙铁匠又道:“犁壁上要打几个孔,用来固定在犁床上,孔距一寸半,用木钉穿,木钉比铁钉好,不会锈。”
刘协点头:“好。”
秦老汉那边,犁辕的弯曲处已经包上了铁箍,他用麻绳缠紧,再用木槌敲实,最后用铁钉固定,铁箍和木头之间垫了一层麻布,防滑。
“陛下,这铁箍包好了!”
秦老汉把犁辕递给刘协看。
刘协接过来,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可结实吗?”
秦老汉拍著胸脯说:“某干了一辈子的工活,这犁辕,牛拉不断。”
半个月后,第一架曲辕犁造出来了。
秦老汉拉著犁来到田边,刘协带著杨凤、糜竺、郭嘉、法正来了,刘备听说消息,也带著关羽、张飞赶了过来。
犁是木质的,关键部位包著铁,看上去比直辕犁轻巧得多,刘协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
犁床三尺五寸,犁梢二尺七寸,犁辕弯弯的,犁头后面那个活口一动就转。
“试一下。”
“唯!”
一个老农牵来一头牛,套上犁,吆喝一声,牛往前走,犁头入土,翻起的土块又黑又匀,老农扶著犁,轻轻一转,犁头跟著摆动,在地头拐了个弯,稳稳噹噹。
老农的手开始发抖。
他停下来,蹲下身子,捧起一把翻起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捻了捻,忽然跪了下去。
“陛下,某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使的犁!一头牛就够了,转弯也不费劲,这犁……能活人啊!”
围观的士卒和农夫纷纷凑过来看,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真的一头牛就能拉?也就是说,两个人也能拉了?”
“你看这土翻得多匀!”
“比旧犁轻多了!”
杨凤蹲下来,抓起一把翻起的土,捻了捻,脸上露出笑意:“陛下,这犁好,比旧犁好。”
糜竺在一旁算帐:“一头牛就能拉,省了牛,省了人,犁得匀,產量能上去,陛下,这犁若是传到冀州,不知道能值多少钱……”
刘协没有接话。
他走到老农面前,蹲下来,平视著他:“老者,可有不好用的地方?”
老农愣了一下。
皇帝蹲下来跟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陛下,这个活扣好使,但铁栓看著容易掉……”
刘协点了点头,转身对孙铁匠说:“记下来,回去改。”
孙铁匠连忙点头称是。
……
龙骨水车的试製比犁慢得多。
秦老汉和孙铁匠带著七八个工匠,在河边忙了整整二十天,链条用榆木,叶片用松木,轴用铁。
刘协每天傍晚都去,蹲在河边看他们组装。
又过了几天,龙骨水车终於架好了。
秦老汉和孙铁匠带著徒弟们,在河边搭起了木架,装上了链条和叶片。
刘协依旧是亲自到场。
围观的士卒和农夫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议论纷纷。
“这什么东西?”
“听说能把水引到高处。”
“胡扯!水往低处流,哪有往上走的道理?”
“陛下说的,焉能有假?”
刘协站在河边,看了看水车,又看了看高处的田。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道:“试!”
几个士卒踩动踏板,链条开始转动,叶片一片一片翻上来,水从河里被舀起来,顺著链条往上走,哗哗地流进了高处的田里。
围观的眾人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水!水上来了!”
“真的上来了!”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农跪了下来,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水往上走,陛下真乃神人也!”
杨凤站在田边,看著水流进乾涸的田地,看了很久,他忽然转过身,对著刘协跪了下去。
“陛下,臣服了。”
雷公、李大目等人也跟著跪下。
郭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法正捋著须子,点了点头。
刘备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架龙骨水车,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多少太守、刺史。
那些人坐在堂上,满口忠孝仁义,可有几个真的蹲在田边看过一眼?
谁会在意犁好不好用、水能不能上来?
深宫里长大的天子,反倒比那些地方牧守更关心黎庶的死活。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顛沛流离,也许不是为了自己,也许就是为了今天,为了看到这样的大汉天子。
关羽捋著长髯,低声道:“大哥,陛下当真干成了。”
张飞瞪大眼睛,半天憋出一句话:“天子竟擅此道,俺不如也!”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刘协的背影,看著那个蹲在水车旁边、认真检查链条磨损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刚到黑山时,心里那点忐忑和疑虑……现在,那些都没了。
刘协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走到水车旁边,蹲下来,仔细看著链条和叶片。
“这里。”
他指著一处磨损的部位:“木的磨损大,用不了多久,下次换成铁的。”
孙铁匠连忙记下。
“还有这里。”
刘协又指著另一处:“叶片一尺二寸一片,还是有点密,再减到一尺四寸一片,踩起来更省力。”
孙铁匠点头:“回去就改。”
……
夜里,刘协召见法正。
“孝直,你替朕去一趟无极。”
法正笑了:“陛下又要臣去甄家?”
刘协点了点头:“告诉张氏,朕在黑山造了龙骨水车,改进了农具,以后黑山屯田的產量能翻倍,这些资源,朕可以与甄家共享。”
法正问:“陛下想要什么?”
刘协站起身:“朕要她的铁和工匠,还有粮种,黑山要扩屯田,要造农具,要打兵器。铁不够,工匠不够,甄家有钱,可以帮朕买铁,有工匠,可以帮朕扩大农具產量。”
法正想了想:“陛下这是施之以恩?”
刘协笑了:“不,朕是真的需要她,若是换成原先,她未必答应,但现在,她女儿是朕的贵人,她跟朕和汉室,怎么也分割不清了。”
法正也笑了:“臣明白了。”
无极甄家,张氏见到法正之后,又惊又疑。
她听法正说,天子在黑山造了龙骨水车,能把水引到高处。
又造了曲辕犁,一头牛能顶两头牛的活儿,今年屯田產量能翻倍,天子想要和甄家合作,资源共享。
张氏没有武断地答应,她只是派人请法正先去休息,自己则考虑此事利弊。
“母亲,法正说的这些……是真的吗?”甄姜在一旁轻声问。
张氏没有回答。
她想起上次派去黑山的人回来时,说天子要纳甄宓为贵人,弄得她很是被动,却偏偏无可奈何,说实话,她挺生皇帝的气,但她没有办法。
现在,天子纳了她的女儿,又派人来了……
虽然这次的要求看似对甄家有利,但张氏知道,一旦点了这个头,日后甄家在袁绍那边,就不好解释了。
她沉默了很久。
“先派人去黑山附近,看看法正说的是真是假。”
甄姜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张氏一个人坐在堂上,满面愁容。
黑山,天子,女儿。
她嘆了口气。
这皇帝,当真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