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黑山当反贼

第四十七章 朕兴,黑山兴


    消息比人走得快。
    张燕与刘协火拼之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太行山诸寨。
    从主寨到皇庄,从皇庄到山前山后的各营各寨,像山火一样烧过去,挡都挡不住。
    渠帅白绕在自己的营寨里听完探子的稟报,手里的酒碗“啪”地摔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
    渠帅眭固坐在帐中,对著桌案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一句话都没说。
    渠帅浮云正搂著新抢来的女人干那事,听了消息,一把將人推开,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
    渠帅左校最乾脆,他听完探子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某备马,某现在去主寨!”
    探子愣了一下:“渠帅要去作甚?”
    左校没回答。
    他只是在想,张燕倒台了,杨凤站起来了,皇帝贏了,他再不站队,下一个倒的就是他了。
    刘协的使者比黑山渠帅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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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就在早上,各寨各营的渠帅和头领们就接到了消息:陛下有令,凡黑山军统领千人以上的首领,申时之前必须赶到主寨议事厅,不得推辞,不得缺席,不得延误!
    “三个不得”说得很重!虽然没说不到场的后果,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敢不来,数十名渠帅一个不少,整整齐齐,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头领们也来了。
    议事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这些贼寇头子一个个的,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偷偷打量著厅外那些甲冑鲜明的天子亲军,心里七上八下。
    张燕的嫡系们也尽皆到场。
    王当低著头站在角落里,脸上还有伤,青紫一片,是昨夜被按在地上时磕的,孙轻站在他旁边,脸色惨白,走路还一瘸一拐,脑袋上缠著白色的布条,是被人一拳打晕后撞的。青牛角和左髭丈八也来了,两个人浑身是伤,胳膊上、胸口上、大腿上缠满了布条,走路一瘸一拐,可他们还是来了。
    除了张燕,剩下的但凡不死,就没有人可以缺席……这是刘协今日的硬性要求。
    申时初,刘协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甲冑,不是黑山军那种破破烂烂的皮甲,而是一套玄甲,擦得鋥亮,光芒映在上面,像一片流动的银辉。
    他腰间挎著天子剑,剑柄上缠著黑布,將他衬托得格外有气质。
    只是这身装扮,在气势上,就压了黑山诸渠帅们一头。
    刘协走到厅堂中央站定。
    他没有坐主位,他就站在那里,一手摸著剑柄,一手掐腰而立,打量著面前的这群人。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有人偷偷打量他,心里嘀咕:十五岁的皇帝,怎么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当然了,群贼之中,也是有人不服的,攥著拳头,咬著牙,却不敢吭声。
    因为厅外站著赵云,赵云身后则是天子亲军,甲冑整齐,刀戟如林。
    亲军们的那股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得诸贼有点喘不上来气。
    杨凤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厅堂中央,面朝眾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昨夜之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但毕竟是风言风语,当中难免有所偏差,今日群雄齐聚,杨某代表陛下,將昨夜之事如实传於诸位。”
    他清了清喉咙,隨即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张燕派孙轻去太原联络袁谭,约定在陛下纳贵人之夜,將天子劫走交给袁谭。
    张燕让王当灌醉赵云,让青牛角和左髭丈八带兵围住皇庄。
    张燕亲自闯进陛下的院子,逼陛下离开黑山。
    杨凤讲得不快不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遮掩,但主要矛盾点还是落在张燕身上。
    当讲到张燕举刀冲向刘协的时候,有些人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王当和孙轻。
    王当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孙轻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凤讲完了,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火把噼啪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没有人敢说话,这种时刻,谁敢瞎吭声呀!
    刘协往前踏了一步。
    玄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所有人抬起头,看著皇帝。
    刘协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群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服朕。”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碍事,不服不要紧,因为朕早晚都会让你们服的。”
    那些心中替张燕打抱不平的贼寇们,听了这话,心中陡然一惊,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刘协继续说道:“驃骑將军此番犯了朕的忌讳,又有疾在身,暂时不能理事,朕乃天子,又居於黑山,此时此刻,不得不站出来,接手黑山军务。”
    说到这,刘协顿了顿,环视在场诸人:“此事,可有不妥?有不妥,可以说出来。”
    黑山诸贼之中,有几个张燕的嫡系渠帅,似乎蠢蠢欲动,想站出来说话。就见刘协突然看向王当和孙轻。
    “王渠帅,孙渠帅,你们二位,可算是驃骑將军的老部下了,深得器重,驃骑將军身体有恙,朕接手黑山诸务,此事你二位可有意见?”
    刘协话音刚落,就见二人爭先恐后地对他拜伏。
    王当磕磕巴巴地道:“陛下乃天下共主,休道黑山,便是整个河北,也是陛下的,臣等岂敢有意见?”
    孙轻也很紧张:“陛下莫要如此问,愧杀臣等!臣等,愿竭尽全力,辅佐陛下,虽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也!”
    眼看孙轻和王当都是这態度,剩下的那些人,谁还敢说一个不字?纷纷都把话咽了回去。
    刘协慢悠悠地道:“该说就说,朕不会怪罪,別弄得朕好像胁迫你们一般……”
    “臣等愿为陛下尽忠,效犬马之劳!陛下乃是天授之主,岂能胁迫我等?”
    刘协点了点头:“那就行。”
    隨后,就见他一转头:“別人呢?可有意见?”
    眼看王当和孙轻服服帖帖的样子,谁还敢有意见?
    刘协笑了:“没意见就好,杨校尉。”
    杨凤道:“臣在!”
    “把该说的,都跟诸君说一遍。”
    “唯!”
    隨后,就听杨凤喝道:“陛下既掌黑山,那从今日起,黑山军便当如同王师,凡黑山军將士,皆为汉军,不復为寇。”
    厅堂里起了一阵骚动,诸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凤的声音继续在厅堂里迴荡。“凡黑山军將士,从今日起,须遵军法,违者严惩不贷!”
    “其一,军中不得私斗,有怨者,报上裁决,私下斗殴者,无论对错,各杖三十,致人伤残者,斩!”
    “其二,不得私自劫掠,黑山军取粮,皆统一听调!屯田调配,由主寨统一徵收分放,擅自取黎庶財物口粮者,杖五十;违令私自劫掠財物者,斩。”
    “其三,不得姦淫妇女!违者,斩。”
    “其四,不得擅离职守,守营、巡哨、操练,各有定时,无故不到者杖二十,临阵脱逃者斩。”
    “其五,缴获归公,作战所得,须上缴登记,由主寨按功分配,私藏缴获者,杖三十,贪没大部者,斩。”
    “其六,服从號令,有令不行、有禁不止者,杖二十!抗命不遵者,斩。”
    杨凤每念一条,厅堂里那些贼首的面色就变几分。
    很明显,很多人心中是有意见的……这些军令不但是在约束士卒,更是在收缴一眾渠帅们的自主权,將权力集中於主寨,也就是刘协。
    念到“斩”字的时候,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天子亲军,最终还是不敢反驳。
    杨凤继续念下去:“陛下赏罚分明,一视同仁。”
    “凡作战英勇、斩將夺旗者,赏金、升职、赐田,按功定赏。”
    “凡操练勤勉、武艺精进者,赏肉、赐酒。”
    “凡屯田有功、粮產增加者,赏布帛、记功。”
    “凡献计献策、有益军务者,赏钱、升职。”
    “凡检举不法、维护军纪者,赏钱、记功,从重嘉奖。”
    “功过不相抵,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赏罚分明,一视同仁。”
    杨凤念完,收起竹简,退到一边。
    厅堂里异常的安静,渠帅们看著刘协的眼神,都分外复杂。
    刘协又往前踏了一步。
    “朕知道,这些新规矩,你们不习惯,可黑山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不能永远靠抢,抢来的东西,能吃几顿?抢来的地盘,能守几年?抢来的人心,能留几日?”
    “从今天起,黑山的將士,无令不得擅出!屯田种出来的粮,暂时够吃,朕会扩大屯田的亩数,以后我们还会与人作战,仗打贏了的赏赐,够將士们用,跟著朕,不用当贼,也能活得像个人。”
    渠帅浮云突然站了出来。
    他一抱拳,嗓门很大:“陛下,臣斗胆说一句!黑山人太多,光靠屯田根本养不活,不抢,弟兄们吃什么?况且黑山自成立起,便是诸渠帅各自为战,就是飞燕公主持大局之时,也管不得各寨下山劫掠之事,陛下想收权,臣能理解,可若把路堵死了,大家活不下去,这黑山怕是要散!”
    他说完,昂著头,一副“我就是不服”的模样。
    有几个渠帅偷偷点头,但没人敢跟著站出来。
    刘协看著他,目光平静:“浮云,朕方才说的军法第六条,你可听清了?”
    浮云一愣:“陛下何意?”
    “那你刚才说的,是『有令不行』,还是『抗命不遵』?”
    刘协的声音不高,却让浮云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浮云深吸口气,道:“陛下若是执意如此!浮云只能率本部兵马,离开黑山了!”
    刘协淡淡道:“杨校尉,浮云藐视君上,不尊號令,按军法该如何处置?”
    杨凤抱拳:“按第六条,杖二十!”
    “那你还等什么?”
    杨凤一挥手,几个贼寇大步上前,將浮云拖了出去。
    浮云挣扎著喊:“混帐!放开!你们疯了!这是黑山,不是雒阳长安,咱们是黑山军,不是京师的北军,也不是朝堂啊……”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门外的杖责声淹没了。
    一杖,两杖,三杖!
    浮云的惨叫声从厅外传进来,一声比一声悽厉。
    厅堂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拳头又鬆开,有人偷偷看著刘协的脸色。
    二十杖打完,浮云被人架了进来,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裤子上渗出血跡,却再不敢吭声。
    几个亲军把他按在角落里,他低著头,浑身发抖。
    刘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回答。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缓了下来:“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当贼的,你们抢过,杀过,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朕不怪你们,那是以前……可从今天起,你们是大汉王师,王师,就不能再做贼寇之事。”
    他看著那些跟了张燕十几年的老人,看著那些浑身是伤、站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败將。
    “驃骑將军之事,到此为止,朕不会杀他,朕也不会为难他的亲信,不会为难跟了他多年之人,从今日起,黑山是朕的,也是你们的!”
    王当猛地抬起头,孙轻也抬起头,青牛角、左髭丈八,还有那些张燕的嫡系们,一个一个抬起头,看著刘协。他们以为皇帝会清算,以为会杀人,以为会把他们赶出黑山,可他没有。
    王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本以为求生无望,但是现在,皇帝当眾许诺,给了他一条生路。
    “但规矩,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遵守!”
    刘协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谁坏了朕的规矩,朕认得他,朕的剑不认!”
    厅外,八百天子亲军齐刷刷踏前一步。
    铁器碰撞的声音像一阵急雨,在空中炸开。
    就听那些亲兵齐齐吶喊:
    “陛下仁德!”
    “陛下仁德!”
    声音整齐,几乎可以传遍整个山寨。
    雷公第一个跪下!
    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大得嚇人:“臣雷公,誓死效忠陛下!”
    白雀也跪下了:“白雀誓死效忠陛下!”
    紧接著,黄龙跪下了,於氐根跪下了,刘石跪下了,平汉跪下了,大计跪下了……那些早就倒向刘协的人跪下了,隨后,那些不曾参与昨夜的战事、此刻还在观望的人也跪下了。
    孙轻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著刘协,看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看著他恩威並施的雷霆手段……他想起昨夜自己被按在地上时的屈辱,想起张燕被带走时的绝望。
    他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清算,以为会血流成河,可皇帝只是立了规矩,打了一个出头鸟……虽仅此而已,但其恩威却已如雷霆万钧。
    孙轻的腿软了,膝盖砸在地上。
    青牛角也跪下了,左髭丈八也跪下了,一个接一个,那些张燕的嫡系们,那些浑身是伤的败將们,那些心里不服却不敢说的人,全部跪下了。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声浪不高,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在厅堂里迴荡。
    刘协站在那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太行山各寨,全部依令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沉了下来。
    “朕在,黑山在,朕兴,黑山兴!朕与诸君同兴。”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又响起山呼般的回应。
    刘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堂走去,玄甲在火光中泛著冷光,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