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的刀举在半空,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黑山军听令!”
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空:“杨凤图谋不轨,欲劫天子!袁谭擅犯吾境!隨我拿下此二贼獠!”
他的亲信们面面相覷,接著便见有人拔出了刀,有人往后退,有人看向刘协,有人看向袁谭。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
张燕不再等!他现在是要快刀斩乱麻!
就见张燕他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刀举过头顶!眼睛盯著刘协!
他適才只说杨凤和袁谭,就是要迷惑诸人!
他要衝过去,乘乱擒拿刘协!
张燕心中明白,只要擒拿住了刘协,胜利就等於握在自己手里了!
“保护陛下!”
雷公大吼一声,挡在刘协面前!
白雀也动了,横刀在身前!
黄龙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往前冲。
那些渠帅们、头领们,一个接一个挡在刘协面前。
可张燕的亲信们也动了。
不是所有人,是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王当拔出了刀,孙轻也拔出了刀,青牛角、左髭丈八,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跟著张燕往前冲,刀锋在火把下闪著寒芒。
两拨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刀与刀相撞,铁器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喊著“大渠帅”,有人喊著“陛下”,场面乱成一锅粥。
袁谭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往前一指。
麾下的步卒整齐涌出,直扑张燕的亲信,他们排成锥形阵,步伐整齐得像是一面鼓,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前排的长矛平举,矛尖在火光下闪著寒芒,后排的刀已经出鞘,这是袁军在河北操练多年的精锐,是正规军,不是山贼!
张燕的亲信们根本挡不住!
他们这些年,习惯了打家劫舍、散兵游勇式的打法,很少面对过这样整齐的衝锋,上一次与顏良交手,就是如此。
有人举刀迎上去,被长矛刺穿肩膀,惨叫著倒下。
有人想跑,被盾牌撞飞,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有人直接跪下来,扔了兵器,双手抱头。
王当还在往前冲,他的刀劈开一个袁军兵卒,又劈开一个,眼睛始终盯著刘协。
他是张燕最信任的人,他不能让大渠帅一个人去承担……可他一刀砍出去,砍了个空!
一只铁钳般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回头……是赵云手下的一个天子亲军!
那人穿著一身皮甲,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只有杀意。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攥著王当的手腕,骨头咯咯作响。
王当挣扎,挣不开。
他挥刀去砍,另一只手又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刀!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贴著泥地,嘴里全是土腥味,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同时心中惊骇莫名!
赵云操练的这八百天子亲军,都是什么战力?
两个人合作……居然就把他这个黑山贼渠帅给制服了?
孙轻也在跑,但他不往刘协那边跑,他是往后跑!
他已经看清楚了眼下的局势,故而,他要跑出皇庄,跑回黑山,跑回自己熟悉的地方!
可他没跑出几步,就被迎面衝来的天子亲军拦住了!
一名身材高大,极为壮硕的亲军助跑著冲向他,直接用肩膀撞在他胸口上,孙轻整个人竟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
等他缓口气,挣扎著想要起身的时候,一旁的两名天子亲兵衝上来,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孙轻拼命挣扎,其中一名摁著他左臂的天子亲兵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青牛角和左髭丈八也在冲!
他俩是黑山军里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刀法狠,力气大,不怕死!
可他们碰上的是赵云的兵,那些人不像黑山军那样嗷嗷叫著往前冲,他们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往前推,像一面墙,像一座山。
他们的阵型是赵云的操练规矩,前排是木盾兵,盾牌抵在地上,肩膀顶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后排长戟士,长戟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戟尖朝前,密密麻麻,像刺蝟的刺。
再后排是刀手,刀已经出鞘,等著盾墙打开的那一刻。
青牛角的刀砍在第一排盾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盾牌纹丝不动。
他还没来得及收刀,三根长戟已经从盾牌的缝隙里刺出来,直奔他的胸口、腹部、大腿!
他猛地侧身,两戟刺空,第三戟擦著他的腰肋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啊啊!”
他吃痛的大吼一声,咬著牙,挥刀砍向戟杆,砍断了一根,又砍断了一根,可更多的戟伸出来了,四根,五根,六根……他躲不开了!
左髭丈八从侧面衝过来,一刀砍断了两根戟杆,把他从阵里拽了出来,两个人背靠著背,被十几个亲卫围在中间,他们的呼吸越来越急,手臂越来越沉,身上多了好几道口子,血顺著衣襟往下淌。
“还能打吗?”左髭丈八问。
青牛角咬著牙:“死不了!”
左髭丈八笑了:“那就再打一会儿。”
他们又冲了上去,刀砍在盾牌上,砍在长杆上,可这样的打法根本不管用,他们的刀卷了刃,他们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终於,青牛角的刀断了,半截刀身飞出去,落在三步之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的刀柄,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根长戟已经顶住了他的胸口。
左髭丈八也被围住了,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动不了!
两个人被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地,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张燕还在领著一群嫡系往前冲,他的刀劈开了挡在面前的袁军步兵,他的眼睛始终盯著刘协,他不管身后,不管左右,只管往前冲。
他距离刘协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一道银光从斜刺里杀出来。
赵云的长剑快得像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白影从暗处掠出,长剑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张燕的面门!张燕猛地收刀格挡。
“鐺……!”
张燕的手臂震得发麻,虎口裂开,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他往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从虎口涌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
他的刀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他抬起头,看著赵云。
赵云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刀尖上还在滴血,他面无表情,眼睛如同饿狼一般地盯著张燕。
张燕忽然想起,四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人。
吕布!
当时的吕布依附於袁绍,受袁绍委託前来征伐黑山,
吕布和他麾下的并州军士,他们作战时也是这样,不喊不叫,只是恶狠狠地看著你,似乎在等著你犯错……
他没有时间想这些了!赵云的长剑已经到了!
第二剑快如闪电,直奔他的咽喉。
张燕侧身避开,剑尖擦著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缕血丝,他还没来得及喘气,第三剑又到了。
这一剑比前两剑更快,更狠,更准。
张燕咬牙硬接,刀剑相撞,又是一声巨响,他的刀差点脱手!他往后退,赵云往前逼,一步,两步,三步。
张燕退一步,赵云进一步,长剑不断刺出,每一剑都刺往他的破绽处,让他左挪右支,呼吸开始急促。
他想喊人帮忙,可他身后的人已经被袁军、天子亲军以及杨凤的嫡系困住了,他想跑,可赵云的剑不让他跑!
他想求饶,可他开不了口……
赵云的剑尖再次刺到面门,张燕猛地低头,剑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缕头髮。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赵云的右脚已经横扫过来,重重砸在他的肋下。
“砰!”
张燕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刀也脱手了,落在数步之外。
他想爬起来,可肋骨像是断了一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见赵云的长剑指著他的咽喉,长剑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冰冷的寒气刺得他皮肤发紧。
“张將军!”
赵云的声音很平静:“够了!胜负已分!”
张燕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盯著那柄剑,盯著赵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盯著他身后那天子亲卫……
他的亲信们已经被制服了……王当被按在地上,脸贴著泥地,嘴里还在骂。孙轻昏了过去,躺在一边,胸口微微起伏,青牛角和左髭丈八被人围住,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没有人能帮他,没有人能救他。
张燕的眼泪下来了!他这辈子只哭过两次,上一次还是黑山前大渠帅张牛角逝世!
此刻,是第二次!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嚎叫而泣!
张燕被赵云制服,他麾下的亲信和士兵们自然不敢再战,纷纷放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
刘协在一眾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张燕的不远处。
“陛下……你贏了!你得手了!”
张燕衝著刘协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你贏了!黑山是你的了!哈哈哈!恭喜陛下!哈哈哈哈!”
刘协紧盯著他,看了很久,隨后轻嘆口气。
赵云收剑,一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
张燕没有反抗,只是放声大嚎,任凭赵云把他押到刘协面前。
赵云鬆开手,用力一摁!张燕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刘协走上前,站在他面前:“驃骑將军想送朕走,朕不怪你……但驃骑將军想送朕走的手段,朕不能容。”
张燕抬起头,满脸泪痕:“我……不服!”
刘协看著他:“你服也好,不服也罢,从今天起,黑山之事,暂不能由你执掌了,你在山上好好休养,反思己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为朕效力。”
刘协这话,不是说给张燕听的,而是说给在场的一眾黑山渠帅们听的,如果他现在杀了张燕,必然会使黑山各寨分崩离析,他虽有威望,但还没有完全的实力能够镇压住黑山诸贼,想要让黑山数万贼寇,百万附户全都听话,那就必须要让张燕活著,这也是给黑山群贼们一个定心丸。
刘协转头看向杨凤:“杨校尉,送驃骑將军去后山,那里清静,適合养病,他今后的起居生活,由你全权负责,若有任何闪失,朕唯你是问!”
杨凤闻言,急忙抱拳:“唯!”
隨后,就见杨凤一挥手,他的几名亲信上前,把张燕扶了起来。
张燕没有挣扎,只是低著头,跟著他们往外走。
走了几步,张燕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刘协站在那里,背对著他,正在和袁谭说话。
剩下的人,此刻皆是躲闪著张燕投去的目光。
张燕一扭头,跟著杨凤的人走了……
就在这时,就见雷公突然跪在地上!
白雀、黄龙、於氐根、刘石、平汉、大计也都陆续跪下。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们:“你们这是作甚?跪著干什么?”
雷公抬起头,眼圈红红的:“陛下,大渠帅他……他是一时糊涂,还请陛下,不要责罚大渠帅!”
刘协心中一紧。
果然,事先的安排,没有杀张燕是对的。
“你们跟了他十几年,此刻心里不好受,朕知道……可有些事,朕不能不做,他鬼迷心窍,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要出卖黑山,想要出卖朕,朕要是不略行惩处,今后黑山诸人,都似他那般枉为,又该如何是好?”
雷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协走上前,把他扶起来,然后看向一眾渠帅:“朕答应你们,朕不会杀驃骑將军,朕只是要让他在后山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朕就会原谅他,还会对他委以重任,你们是跟了驃骑將军多年的嫡系,心中掛念他无可厚非,朕答应你们,绝不会伤驃骑將军一根毛髮!从明天起,该屯田的屯田,该练兵的练兵,黑山还要靠我们,才能继续壮大!”
雷公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大声道:“陛下仁德!从今往后,黑山诸人皆以陛下为尊!”
白雀也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刘协深深一揖。
黄龙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臣等愿听陛下调遣!”
一个接一个,在场渠帅、头领都开始向刘协表忠心。
刘协点了点头,道:“都去休息,天快亮了,歇一会,回山寨,召集所有的渠帅来议事厅,朕要將今夜之事,当眾宣布,重新擬定黑山的规矩细则!”
眾人领命,但並没有散去,因为此刻,袁谭和他带来的军队还在,黑山诸人不放心。
袁谭还站在那里。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一切发生。
他看著张燕被拿下,看著那些渠帅跪地效忠,看著天子站在那,稳操胜券,把握全局。
刘协转过身,看著他:“袁卿。”
“陛下请吩咐。”
“隨朕进皇庄。”
“唯!”
袁谭一挥手,他带来的袁军士兵们就地列阵,隨后袁谭便只带几个亲卫隨同刘协入了皇庄,可谓是胆大至极!
进了皇庄,来到刘协的居所,进入正厅,刘协和袁谭让手下尽皆出去,厅中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待所有人都出去之后,袁谭拱了拱手,道:“陛下好手段!臣佩服。”
刘协淡淡一笑,道:“若非袁卿,朕今日恐遭算计,袁卿出手相助之事,朕记著了。”
袁谭摇了摇头:“臣不是帮陛下,臣是帮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张燕想借臣之手带走陛下,但对臣而言,陛下若是在黑山,臣对於父亲而言,才有用,陛下去了冀州,臣在父亲那,就什么都不是。”
刘协嘆息道:“袁卿总算是活通透了,汝父袁本初,於你、於朕而言,都是阻碍……朕想要回的,是汉室天下,而爱卿想要回的,是袁氏家主之位,你我若各自行动,恐皆不能成事,唯有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袁谭郑重道:“陛下所言,甚是!”
“臣若能执掌袁家,继承汝南袁氏之基,必当倾尽全族之力,扫平诸獠,中兴汉室,助陛下成就万世之基!”
刘协嘆道:“袁卿能有如此觉悟,朕心甚慰!朕答应你,定当以天子之名,扶持爱卿登顶袁氏家主之位!”
“臣袁谭!谢陛下天恩!”
说罢,袁谭单膝下跪,向刘协施礼!
隨后,袁谭站起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陛下。”
“爱卿想问何事?”
袁谭拱手道:“陛下翌日归帝都,返回雒阳,冀州之地,该当如何?”
刘协的眼睛微微眯起:“袁卿想要么?”
袁谭忙道:“臣岂敢向陛下索要,只是陛下若守帝都,天下之大,基业之重,乃在河北,河北若得安寧,陛下方可无忧,故而臣方有此一问。”
这话问得露骨。
刘协慢悠悠地道:“袁卿想要冀州?”
袁谭摇了摇头:“臣不敢,臣只是想知道……陛下心里有没有臣的位置。”
刘协看著他,忽然笑了:“袁卿放心!朕心里……有你。”
袁谭闻言大喜。
“陛下!”
刘协走上前,安慰道:“袁卿,朕若回雒阳,冀州之地,自当由爱卿替朕统领,朕方可无忧矣。”
袁谭露出了笑容:“那臣就放心了。”
他拱了拱手:“陛下,臣今日所率之兵,皆为嫡系,黑山之事,臣手下这边的將士们,不会露出去!父亲那边,臣会替陛下遮掩。”
刘协点了点头:“袁卿慢走。”
袁谭当即行礼,隨后转身而出。
望著袁谭离去的背影,刘协暗暗沉思……
袁谭想要河北,以此为基?
呵呵,问题是,朕也想要以冀州为基,从来没打算回雒阳啊。
……
天光大亮的时候,郭嘉匆匆赶来。
刘协正在院子里站著,甄宓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碗粥。
郭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进来!”刘协说。
郭嘉走进来,看了一眼甄宓,欲言又止。
刘协接过甄宓手里的碗,喝了一口:“说吧。”
郭嘉当即露出笑意:“臣恭喜陛下,生擒张燕,得黑山诸渠帅之心,山上的事已经准备妥当,臣专门来此,迎陛下回山!”
刘协缓缓点头,道:“昨夜在皇庄的黑山渠帅,只是一部分,大部分都不曾亲眼看见,朕今日,要召集黑山所有渠帅议事,议定黑山归属!”
郭嘉长施一礼:“陛下,臣已准备妥当,该放出去的消息,也都已经放出去了!今日议会,该来之人,全都会来!”
刘协很是满意地点头,隨后对甄宓道:“贵人,取朕甲冑来!”
“朕今日,要覆甲上山,召见群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