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辰时,钱塘江两岸。
秋日朝阳升起,金辉泼洒而下,驱散了江面的晨雾。
一幅史诗般的战爭画卷,在钱塘江两岸,徐徐展开。
北岸,明军阵营。
十万精锐,全线列阵。
江岸高地,五百门红衣大炮分三处核心炮阵,一字排开。
炮口褪去炮衣,黑黝黝直指南岸,炮手肃立,火药桶、实心弹堆积如山,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铁光。
江面,千艘战船锁江列阵。
主力战舰在前,侧舷炮窗全部打开;运兵船、粮船在后,帆檣如林,旌旗蔽空。
船头火炮与岸防炮形成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江面。
江岸高坡,朱慈烺的中军大帐巍然矗立。
明黄龙纛在坡顶猎猎作响,在十里外都清晰可见,朝阳落在龙旗上,金光万丈。
坡下,一万重甲骑兵列成钢铁方阵,人马俱甲,骑枪如林,如同十座移动的山岳,封死了所有可能登陆的滩头。
坡前,六千重甲步兵列阵,陌刀竖立如林,面甲低垂,沉默如山,只等渡江命令。
后阵,八万步卒、辅兵、民夫,营帐连绵三十里,炊烟裊裊,却透著死寂般的肃杀。
整个北岸,军阵严整,號令严明,肃杀之气直衝云霄,连江风都带著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南岸,鲁王军阵营。
號称八十万大军,沿钱塘江布防三百里。
十二处核心炮台,依山而建,三千余门岸防炮从炮口探出,对准江面。
炮台之间,营寨相连,烽燧相望,旌旗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江面,四千艘战船分三道防线,封锁了从杭州湾到富阳的整条钱塘江主航道。
大大小小的战船、巡江船、火攻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连江水都几乎看不见。
岸上,营寨连绵不绝,刁斗森严。
虽然大半是临时招募的壮丁,衣甲不整,面有菜色,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依旧让整个南岸防线看起来密不透风,如同铜墙铁壁。
两岸相隔不过数里。
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旗帜,看清对方阵中移动的兵马,甚至能听到对岸隱约传来的號角声、马蹄声、金鼓声。
江面上,连一只渔船都没有。
只有双方的斥候快船,在江心来回游弋,警惕地对峙。
稍有靠近,便是弓弩齐发,炮火警告。
空气中,杀意浓得化不开。
南岸,核心瞭望台。
朱以海在一眾文武的簇拥下,登上瞭望台最高处。
秋风吹拂,他身上的“龙袍”空空荡荡,脸色惨白,但看著脚下浩浩荡荡的“八十万大军”,看著江面上密不透风的战船,看著对岸那面刺眼的明黄龙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身体的颤抖,转过身,对著身边的文武,嘶声吼道,声音在江风中飘散:
“诸位!看!”
他手臂一挥,指向脚下浩荡的江水、如林的战船、如海的营寨:
“钱塘江天险,就在我们脚下!”
“我们有八十万大军!四千艘战船!三千门大炮!”
“他朱慈烺就算有通天本事,能飞过这钱塘江吗?!”
他眼中燃起疯狂的火光,声音陡然提高,几乎是嘶吼:
“此战,我们必胜!”
“只要守住这道江,这江南半壁,就是我们的!”
“封侯拜相,与国同休,就在今日!”
身边的文武,黄鸣骏、张国维、钱谦益、王之仁……纷纷躬身,齐声应和:
“监国圣明!我军必胜!”
可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攥满了冷汗。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岸,飘向那支沉默的重甲方阵,飘向那面猎猎作响的明黄龙纛……
真的……守得住吗?
北岸,高坡瞭望台。
朱慈烺一身银甲,立於瞭望台最高处。
江风凛冽,捲起他明黄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目光平静,扫过南岸密密麻麻的营寨、如林的战船、如蚁的军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陛下。”
李守鑅躬身,双手呈上一封密信,“绍兴军议的密报,译出来了。”
朱慈烺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上面详细记录了九月十四日夜,绍兴鲁王府那场激烈的爭吵——王之仁要主动出击,黄鸣骏要死守江防,钱谦益要联合外援,三方拔刀相向……以及最终朱以海“三策並举”的决策。
他看完,隨手將密信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黔驴技穷,不过如此。”
目光转向肃立身后的眾將。
李守鑅、黄蜚、甲一、甲二、刘文炳、卫时春……眾將甲冑鲜明,眼神炽热,只等一声令下。
“传令。”
朱慈烺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鏗鏘,清晰地传遍瞭望台:
“水师提督黄蜚,率主力战船五百艘,於下游设伏。等王之仁的夜袭船队钻进来——”
他眼中寒光一闪:
“给他留个全尸。”
“是!”
“炮阵营,今夜全线戒备。南岸敢开一炮,就给我把他的炮台,炸成废墟。”
“得令!”
“重甲步兵、骑兵,全线休整,养精蓄锐。”
“明日——”
朱慈烺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眾將,“朕要看到你们,踏过钱塘江。”
甲一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鲁王號称八十万大军,虽多乌合之眾,但倚仗江防,不可小覷。是否等后续援军抵达,再行渡江?”
朱慈烺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手,“鏘”的一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身映著秋日阳光,寒光凛冽,如同一条甦醒的银龙。
剑尖抬起,越过浩荡的江水,越过如林的战船,越过连绵的营寨,直指南岸,直指绍兴城方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瞭望台,传入了每一个將领的耳中,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和绝对的自信:
“八十万?”
“在朕眼里,不过是八十万待宰的羔羊。”
“朕从北京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苏州,从来没等过什么援军。”
他目光扫过眾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传令:明日辰时,全线总攻!”
“水师炮轰南岸,压制敌军炮火!”
“重甲步兵,强渡钱塘江!”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
声音陡然提高,如惊雷炸响:
“这钱塘江天险,挡不住朕的铁甲雄师!”
“这江南半壁,也挡不住朕,光復大明的脚步!”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瞭望台上,眾將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声浪如潮,席捲北岸,十万將士闻声,齐齐举兵高呼: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四野,连钱塘江的波涛,都仿佛为之一滯。
圣武元年,九月十八日夜。
钱塘江两岸,灯火连绵不绝,如同两条匍匐的巨龙,隔著浩荡的江水,遥遥相对。
北岸,明军大营肃杀无声,將士枕戈待旦,只等天明总攻的號角。
南岸,鲁王军营寨刁斗森严,却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士兵们握紧兵器,望著对岸那片沉默的黑暗,手心里全是冷汗。
江风呜咽,卷著深秋的寒意,拍打著两岸。
浪涛声声,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血战,奏响悲愴的序曲。
所有人都知道——
江南的命运,大明的国运,將在明天的钱塘江上,尘埃落定。
深夜,子时,钱塘江江面,大雾瀰漫。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把整个江面裹得严严实实,三尺之外,不见人影。
王之仁站在船头,望著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手中紧握刀柄,指节泛白。
身后,三百艘快船,如幽灵般滑行在江面。
船桨包了棉布,划水悄无声息。每艘船上堆满火油、柴草,水手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总兵,已过江心。”副將低声稟报,声音压得极低。
王之仁点头,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朱以海让他试探,他却要立不世之功!今夜,就烧了明军的粮道,看朱慈烺还怎么打!
“全速前进!”
三百艘快船,骤然加速,刺破浓雾,向著明军上游粮道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
下游,五里外。
黄蜚站在旗舰船头,望著浓雾笼罩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身后,五百艘明军主力战舰,早已张网以待。
炮口褪去炮衣,炮手就位,只等猎物入瓮。
钱塘江大战的第一声炮响,即將在这浓雾瀰漫的深夜,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