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库皮塔市政府二楼的小会议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瀰漫著菸草和咖啡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大屏幕上显示著城市及周边的卫星地图,地图上重点把玻利瓦尔城和图库皮塔之间的水路重点標註了出来。
安德烈斯靠在椅背上,他这几天睡眠时间加起来都没超过六个小时,眼眶下一片青黑。
图库皮塔国民警卫队指挥官卡萨斯上校坐在他对面,他刚刚完成图库皮塔周边防御部署的匯报工作。
“索托又来电话了,”安德烈斯把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桌上,声音中透露著浓浓的疲惫,“他说如果下周还不开始行动,他就自己带部队顺著河道过来。”
林登放下手里的平板,转过身看向安德烈斯道:
“索托是真会干出这事的,上次会议他就说过,已经把內河陆战旅的弹药全都配发下去了,士兵也都在码头待命。”
安德烈斯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眼道:
“必须给索托一个明確的时间,不能再拖了。克洛斯那边呢?”
林登走到会议桌边,从小山一样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文件道:
“克洛斯的部队基本已经集结完毕,等后续弹药物资到位,隨时可以出动。克洛斯太谨慎了,他到现在还在纠结弹药和补给的问题,哪怕他是我们这边存货最多的。”
卡萨斯上校轻笑一声道:
“克洛斯是搞后勤出身的,不论什么事都想做到百分之一千的准备”
“阿基诺那边呢?”安德烈斯继续问道。
林登走到会议室门口把空调通风功率调到最大,他回道:
“阿基诺还是老样子,他更愿意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海岸线上。”
卡萨斯上校把卫星地图调整到苏克雷州,插嘴道:
“阿基诺所在的州还有一座苏克雷空军基地,那里驻扎著委內瑞拉空军第八航空大队。”
“如果阿基诺还不想办法搞定那个空军基地,咱们就算集结了部队,也只是给那些苏-30mkv当靶子而已。”
安德烈斯扭头盯著被卡萨斯用红圈標註出的苏克雷空军基地道:
“阿基诺必须搞定那个基地,不论他是打还是谈,我会就这件事再跟他单独联繫的。”
“他说他在想办法。”卡萨斯补充道。
“他永远在想办法。”安德烈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些烦躁。
他嘆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巨大的爆炸声在会议室里炸开,爆炸產生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张桌子,衝击波搅烂了会议室里的一切。
林登只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只有一片尖锐的嗡嗡声,紧接著后背撞击在墙上带来的巨大力量,把他肺里所有空气都挤了出来。
林登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踩扁的易拉罐,整个人扁扁的贴在墙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烟尘。
额头的血混合著汗流到眼睛里,蜇得他生疼,他想抬手去揉,结果发现左手动不了了。
林登侧过头,这才看清自己现在的状况,左半边身子都被埋在残骸下。
会议室所在的那一侧建筑都被炸塌了。
最先赶到现场救援的是费尔南多,他刚才正好在不远处的办公室整理情报。
爆炸把他震懵了几秒,缓过来后他手脚並用地衝到走廊上。
“怎么回事!?”费尔南多抓起走廊上另一个被炸懵的人大声问道。
“不...不知道...好像是小会议室...”那人明显还没有从爆炸的衝击中缓过来,说话断断续续。
费尔南多扶著那人重新坐下,便往会议室衝去。
走廊的灯全灭了,只剩下应急灯还亮著,惨绿色的灯光照得费尔南多心里有些发慌,他记得林登和安德烈斯市长就在小会议室里开会。
当他赶到会议室时,整个人呆在当场,会议室消失了,只剩下个如小山般的废墟。
“林登!安德烈斯市长!卡萨斯上校!?”他扯起嗓子喊道。
“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废墟下传出来,费尔南多赶忙上前手脚並用的扒开碎砖。
看见满脸是血的林登时,费尔南多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直到他看见林登睁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才鬆了口气。
“来人!快来人!”
费尔南多衝著会议室外吼著。
很快附近还能活动的人都赶了过来,赫苏斯和纳伦合力把压在林登左臂上的水泥板给挪开。
林登的左臂的袖子被鲜血浸透,隱约看到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林登被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时候,意识断断续续的。
他只能听见费尔南多在那大喊著指挥眾人救援,能听到迪亚戈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卡萨斯上校在这!快来人帮忙!”
林登费力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迪亚戈和几人將一根横樑挪走,把卡萨斯上校从下面拖了出来。
他的脑袋被砸扁了半边,红白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纳伦在废墟的最深处找到了安德烈斯,他的左腿像是被摺叠过一样,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
安德烈斯头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著血,马尔科赶忙扯下自己的衣服,给安德烈斯包扎头上的伤口。
“担架!快去找担架!”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三人抬上车,一路狂奔到当地最大的医院,路易斯·拉泽蒂博士医院。
这家医院在围城开始前便被安德烈斯的部队接管成了战地医院,周围诊所的医生也全都被安排到这里做事,包括在神父诊所里帮忙的阿莉婭。
爆炸发生后,医院已经陆陆续续收治了十几位伤者,急救室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安德烈斯被抬进来时,阿莉婭正在给一个腿被砸断的政府员工止血,那人膝盖以下完全是空的。
阿莉婭用止血带扎住他的大腿根部,对旁边的护士说了句:“这个你继续。”便转身来到安德烈斯的床前。
经过短暂检查,她初步確定安德烈斯身上多处骨折,且头部受到重创,现在处於昏迷状態。
“市长需要输血,他是o型血,快去调!”
阿莉婭抬起头和旁边的护士语速飞快地说道。
那名护士转身就往血库跑去,差点撞到之后被抬进急救室的林登。
林登被抬进急救室时,他的意识还算清醒,他看到阿莉婭站在安德烈斯的床边,配合著医院的医生做著初步的急救。
阿莉婭转身拿针筒的时候,看到身后病床上的林登。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见林登被简单处理过伤处,又看了看陷入昏迷隨时有生命危险的安德烈斯,咬咬牙转身隨著安德烈斯的病床快步走进手术室。
主刀的是医院经验最丰富的医生,阿莉婭则在一旁充当主刀医生的助手。
手术持续了將近六个小时,当阿莉婭走出手术室时,感觉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靠著手术室外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市长秘书卡瓦等人见阿莉婭出来,赶忙迎上去。
卡瓦蹲下来急切地问道:
“市长怎么样了?”
阿莉婭捋了捋从手术帽里掉出来的几缕头髮道: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左腿很可能保不住了,而且什么时候醒还不確定。”
得知安德烈斯性命暂时保住了,卡瓦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林登呢?”阿莉婭双手撑著膝盖起身问道。
“他处理完伤口就回市政府了。”
当阿莉婭赶到市政府时,搜救工作基本已经结束。
这次爆炸造成了市政府六人死亡,数十人受伤。主要伤亡是会议室被炸塌后,砸入下方办公室,导致几名工作人员死亡。
林登靠在一楼大厅的墙上,看著从医院找来的阿莉婭。
“你...”林登有些意外。
阿莉婭没等他说完,便快步走到林登面前,盯著他。
林登知道自己离开医院这件事肯定惹阿莉婭不高兴了,他有些心虚的问道:
“怎么了?”
阿莉婭没有理他,抬起手来。
林登以为她要打他,身体本能的往后让了一下。
但她的手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轻轻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
紧接著又把手收了回去,双手抱在胸前。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医院?”
阿莉婭的语气听不出来是否在生气。
“这里处理完就回去,我还不想英年早逝呢。”林登试图通过一个蹩脚的玩笑来拯救当下的气氛。
“没看出来你有什么不想死的想法。”阿莉婭声音里的温度下降了一些。
“安德烈斯怎么样了?”林登赶忙换一个话题。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卡萨斯上校...”
在废墟看到卡萨斯时,林登就知道他已经死了,那种伤没人能活下来。
“你为什么不在医院待著?”阿莉婭双手抱胸,面带慍色地问道。
“我伤的不重。而且,这里得有人看著。”
“你伤得不重?”
阿莉婭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恼意。
“我问了负责你的医生,脑震盪、肋骨骨裂、左臂缝了十几针,你管这叫伤的不重?”
林登调整了下靠在沙发上的姿势道:
“至少死不了。”
阿莉婭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林登: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身上这些伤,哪个是不需要静养的?”
林登自知理亏,只得眼巴巴的看著阿莉婭。
阿莉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躲闪著把目光移开:
“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说完这话,阿莉婭瞥见一旁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的费尔南多,她赌气般扭过头走到一边。
费尔南多小心翼翼的凑到林登身边,低声道:
“找到放炸弹的那个人了,现在在审讯室里,你要不要...”
说著费尔南多谨慎的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阿莉婭。
林登点头道:
“走,去审讯室。”
“林登!”身后的阿莉婭看著林登,想说些狠话出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处理完后过来找我!”
丟下这句话,阿莉婭扭头就往大厅外走去。
审讯室其实就是市政府负一楼的一间储物间,放置炸弹的人被费尔南多拷在水管上。
林登进来时,那人赶忙往角落缩著身体。
“我...我是被逼的...”那人见林登靠近,带著哭腔替自己狡辩道。
看著对方明显被揍过的脸,林登半天才辨別出来,这是市政府的一个职员,名叫赛斯。
“谁让你这么做的?”林登接过费尔南多搬过来的椅子,坐在赛斯面前。
“曼努埃尔...”
“你们怎么联络的?”
“一个...网络聊天软体...”
“帐號密码交出来。”
“每次都不一样...每次聊天结束后,他们都会给我一个新的帐户...”
“你都跟他们聊过什么?”
赛斯的眼泪混著鼻涕掛在脸上,他哭道:
“他们...他们就问了我关於安德烈斯市长和部队高层的行程...”
“还有呢?”
“没...没有了...我跟他们也就联繫过几次...”
“长官..我是被逼的..我家人都在加拉加斯,如果我不按他们说的做...我家里人都会死的...都会死的....”
林登一巴掌打在赛斯脸上,凑到他面前道:
“不用解释,当选择做內鬼时,你就应该知道,你一定会死。”
“不过你放心,不会这么快。过几天,我会在所有图库皮塔市民面前对你进行审判,然后我会判处你死刑。”
“你会背著叛徒、內鬼的骂名死去,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曾经的亲戚、朋友、同事知道,你在他们那留下的最后的记忆,就是一个无耻的叛徒。”
赛斯的哭音效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光是对你的惩罚,”林登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也是对曼努埃尔的回应。”
费尔南多適时地在一旁接话道:
“当然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如果还能提供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情报,说不定我可以建议法庭,对你从轻量刑。”
“这全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林登没有再看赛斯,转身走出审讯室。费尔南多跟在后面,隨手把门带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费尔南多追上来问道。
“没事。”
费尔南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阿莉婭医生好像不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