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42章 经学之辩,孔府之谋


    刚才与荀悦的激辩,已將气氛推至顶点。
    此话一出,喧囂的广场又瞬间安静,整个康成书院的文人或困惑、或震惊、或愤怒地看向了孔融。
    孔融目光如炬,扫过全场:“诸君皆言,如今大汉儒道,讲的是仁义礼智,行的是孝悌忠信。”
    “融却要问,这四百年来的儒,究竟是夫子的儒,还是秦人的法?”
    台下几个老儒又耐不住性子,站起身来:
    “孔文举!你竟敢將我辈儒生比作秦法余孽?”
    “始皇帝焚书坑儒,我辈先贤捨命传经,方有今日之盛,你怎敢如此血口喷人?”
    他们指著孔融,浑身颤抖地开始指责。
    孔融却閒庭信步,不以为意,继续讲道:“如今我们所学所用之儒家经典,大多出自汉初的今文经。今文经,並非夫子亲笔所著,亦非圣人真意。”
    这话一出,台下更有不少儒生面露不屑。
    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之爭,绵延二百余年,早已是老生常谈,他们以为孔融还要讲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没想到竟是重提旧论。
    这也忒没意义了!
    孔融冷冷出声,直入重点部分:“秦皇暴政,焚书坑儒,天下典籍,付之一炬。”
    “当时的儒生,为保薪火,只能凭藉记忆口授。”
    “这本是无奈之举,然其中却埋下了祸根!”
    “秦始皇要让这世间只知有君,不知有道;只知有法,不知有礼。”
    “他为控制百姓思想,採纳李斯建议,下令焚烧《诗》《书》等百家典籍,並且严禁私议文学,推行以吏为师。”
    “其目的在於控制知识传播,系统性篡改诸夏思想內核,以求稳定统治。”
    “后来暴秦灭亡,项羽火烧秦宫,连官方藏书也付之一炬,儒家传承的夏商周经典文本彻底毁尽!”
    “汉初重建,儒生只能靠记忆口授,学生再以当时通行的隶书记录成文。”
    “因记忆差异,同一经典出现不同版本,形成学派,这些用隶书记录的经典,这才形成了如今的今文经!”
    孔融此话一出,立刻转移了在场眾人的注意力。
    无论儒生,还是百家学子,都开始扼腕嘆息,低声暗骂。
    孔夫子只述不作,传承的都是商周典籍,诸夏文脉。
    始皇帝不仅断百家传承,还把诸夏两千年文脉给一锅端了,何其可恨?
    始皇帝焚书坑儒没得洗。
    不仅儒家百家传承被断,就连法家也深受其害,此等行径,五千年歷史中都是臭不可闻。
    除非哪天秦始皇復活,他的口碑才能转好。
    孔融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秦朝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儒生若想在秦朝生存甚至入仕,必须遵守法家的行为准则:绝对服从、功利主义、熟悉刑名之术。”
    “这种环境,筛选出一批更务实、更顺从的儒生,这种儒生与暴君门前黄狗无异。”
    “他们在口述经典时,不自觉地强化了经典中有关尊王、顺上的章节,而弱化或重新解释那些强调君臣道义、以道事君的內容。”
    “譬如董仲舒的三纲五常,三纲就是从法家忠顺之道里硬扯下来的!”
    “所谓今文经,掺杂过多讖纬、妖妄迷信,以及法家愚民忠顺思想,早已算不得儒家正经!”
    场中儒生听闻此言,脸色又渐渐浮现出疑惑之色,开始低声议论,思索孔融的逻辑。
    台下儒生低声议论时,荀氏兄弟的神色却变得极为凝重:
    作为当世顶尖的谋士儒者,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孔融这番话的杀伤力。
    这不是简单的学术爭论,是在剥离大汉统治合法性的外壳。
    如果今文经是被法家污染的偽经,那么基於这些经书建立起来的察举制度、忠孝纲常,都將失去神圣性,孔融是在想改天换地。
    而孔融看到下方儒生动作,却是止不住暗自发笑:
    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汉帝国並不是完全的君主集权。
    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白虎观会议……诸多大型决策都会邀请天下文人討论方略。
    不过,以往的会议中,皇帝作为裁判,为了皇权利益,没让古儒生贏过一场!
    大儒郑玄出身古文学派。
    桓灵汉室衰微,郑玄为打破门户之见,遍注群经,也只敢用和稀泥的方式,平息长达二百年的古今文学之爭。
    孔融对这些结果不满意。
    此次论道,孔融便是要以盐铁会议、石渠阁会议为范式,广邀天下名士来重塑儒家经典解释权。
    他要为君父恩义之辩定调,拿回正统儒学的【释经权】。
    孔融在曹操掌权的时候说出《父母无恩论》是找死。
    但现在,他领一州大任,背靠泰山天险游於世外。此时不讲,更待何时?
    按下心中澎湃,孔融开始讲述真正的儒家文脉:
    “刘邦定天下后,承秦制,以法治国,侮辱儒生。”
    “大汉初年政治环境恶劣,孔府为保薪火,蛰伏百年,深藏典籍。”
    “待到景帝末年,政治环境稍显宽鬆,才有了孔壁藏书,那些以古文撰写的经典重见天日,便是古文经的由来!”
    孔壁藏书是真的吗?
    孔融心道:不一定真,可能与夫子美化禪让一样,都是谎言。
    但孔壁藏的古文经,肯定比舔皇帝沟子的今文经真!
    而且藏书这种事,后世孔府干了七八遭:
    君王暴政时,孔府乖顺念经,政治宽鬆时,孔府再点诸夏文脉,就像满人势力衰弱,孔府就立刻出现明制汉服一样。
    只不过,孔府藏来藏去,也挡不住法家引动人心奴性,孔府点来点去,也点不亮诸夏人性光辉。
    那些经典被篡改、被遗漏、被曲解,还是让中华文脉落了个七零八落。
    孔融心中暗道:孔壁藏书算是一遭,自己讲经算是第二遭,他便是要在这第二遭文脉动盪中,力挽狂澜,把倾颓的诸夏文脉扶正!
    “古文经盛行,这才引动百年后的王莽代汉。”
    “虽然王莽代汉失败,但起码是天下人推动的禪位,天下不是为一家一姓掌控,朝代更迭温和。”
    “如今若有王莽时的风气,绝对不会出现党錮之祸,黄巾起义。”
    孔融冷笑说道:“所以,我这《父母无恩论》,便是要驳斥古今文学中,被法家思想污染的忠君谬论!”
    “我要告诉天下士人,將生与恩混为一谈,父与君强行等同,以愚弄天下,巩固权位的歪理邪说!”
    “生是天道,养是人伦,君是民之所养,应该拜民为父!这才是夫子真意!”
    “……”
    二百年东汉政治环境的塑造,王莽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逆贼。
    提及王莽,台下儒生议论纷纷。
    荀悦更是忍不住再度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开口质问道:
    “文举,纵然今文经学有其时代局限,但其核心仍是教人向善,定天下之序。”
    “若无此序,天下豪强並起,百姓何以为家?”
    “你今言父母无恩,推崇乱臣王莽,就是在毁弃孝道之基,是在诱导天下人互相残杀,你是想重回秦末乱世吗?”
    孔融理都没理他,拍拍手掌,大厅两旁的侧门与长廊深处,小吏们开始鱼贯而出。
    他们手中各捧著一摞崭新的书页,步履匆匆,迅速將其分发到大堂和广场上的每一位名士、学子手中。
    书页上的標题是——《父母无恩论》。
    竹简分发完毕,大堂內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份《父母无恩论》的扩充版,不仅有孔融发表的言论,更加入了一段详尽的歷史剖析:
    从秦始皇的以吏为师,到董仲舒的三纲五常,再到王莽时期的古文经学兴起。
    文字平实有力,逻辑严丝合缝。
    在场的人中,不乏博学之士。
    他们看著书页中孔壁藏书的敘述,秦制与今文经的联繫,脸色愈发难看。
    有人猛然站起,手指书页,面色涨红;有人则紧握左拳,身体颤抖;更多的人则是低头疾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有年迈的宿儒,气得鬍鬚颤抖,面色铁青,捶胸顿足。
    他们欲要反驳,却又被孔融刚才所言震慑,一时语塞。
    孔融的论述,並非空穴来风,而是有著深厚的歷史考证和逻辑支撑,这让场中儒生即便愤怒,也无法立刻找到反驳的切入点。
    当然,也有不少人陷入深思,面露挣扎。
    部分古文儒学中坚,既受传统古文学薰陶,又对汉室乱象不满。
    但孔融的言论,还是在传统与顛覆之间,撕裂著他们的认知,巨大的思想衝击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只能皱眉沉思。
    “王莽代汉失败,但他推行的古文经学,却在试图找回诸夏真意。”
    孔融继续敘说:
    “王莽败了,是因为他脱离了民生。”
    “融在北海,分田地,授农桑,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乐土……”
    关羽作为顶级武者,末流中的末流文人,靠著刘备的关係,混进了康成书院,也在广场的末席拿到了一份文本。
    他看著《父母无恩论》沉默良久。
    关羽读《春秋》,爱《左传》,但关羽读的是荀氏传承的文本,是荀氏古文学派的簇拥,他读出的是忠君。
    孔融的理论,是对他信仰的直接挑战。
    关羽无法完全接受“父母无恩”这等“禽兽之论”。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孔融对古今文经的考证,对汉室衰败根源的剖析,又有几分道理。
    关羽最终望向远方高处大厅,十六扇大门后面的孔融,低声轻嘆:
    “文举之才,实为天下少有,然其暴论,恐令君臣失序,天下生乱……”
    郑玄始终在大厅正中端坐。
    他凝视著孔融,眉头微蹙,却始终並未出言阻止,只是默默的看著书院中,文人儒士的议论。
    他明白,孔融的理论虽激进,却触及了当下汉室衰败的根本。
    孔融核心思想中对王道的重塑、对人本的回归,更是他多年来在古今文之爭中试图调和超越的。
    …………
    此时,日上三桿。
    秋末少海湿润海风拂过,金色温煦阳光洒落在喧囂人群。
    郑玄轻轻敲击案几,在大厅內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之论,可谓开先秦以来经学未有之大局。”
    “文举所言,虽近乎狂,然其忧世之情,天地可鑑。这经学,也確实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君父恩义之辩,触及根本,非一朝一夕可尽。”
    “此时,日已正中,依礼,应稍作歇息。”
    “少海港口已备下清食,待饭后,吾等继续辩论。”
    “……”
    言罢,郑玄缓缓起身,对著眾人微微頷首,然后径直离去。
    康成书院內,气氛稍作放鬆。
    儒生、学者、士子,以及百家传人都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或低头沉思,或激烈爭论。
    侍者们从侧门鱼贯而入,送来简单的饭菜:
    糙米饭、新鲜的醃海鱼、以及一碗热腾腾的豆汤。
    在往年,名士大儒可能对这种饮食不屑一顾,但在大荒的乱世,却也算是一份体面佳肴。
    数千名学者、名士,就那样坐在自己的席位上。
    没有往日辩论会上的推杯换盏,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低声探討,数万文人儒生,百家学者聚集,虽然喧囂,却也秩序井然。
    侍者左右穿梭,送来饭菜,碗碟碰撞声、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孔融也没有去专门的內堂用餐,而是走下高台,隨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糙米饭,大口地吃著。
    看著康成书院內的场景,他心中暗自想道:这场景,像极了印度神庙盛会,更与后世中东穆斯林盛会相似。
    但区別在於,康成书院里的不是信徒,而是诸夏百家学者,这里敬鬼神而远之,谈论的都是治世救国之道。
    这种普通文人也能参与政治的场景,可比皇权高压管制的万马齐喑强太多了。
    只要有这种场面存在,就永远不可能发生万家遭难的党錮之祸。
    ……
    不远处,陆绩小口咬著醃海鱼,眼神里满是迷茫。
    关羽端起豆汤,目光穿过开敞的十六扇大门,望向繁忙的少海港,神情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