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43章 再辩法家监工审配、逢纪


    午膳后,康成书院中庭依旧人头攒动。
    许多儒生、学子依旧在低声交流著上午的辩论,孔融的论点已经消化了一个中午,但儒生学子依然没有討论出结果,康成书院的气氛比上午更凝重了几分。
    大厅之內,郑玄重新落座。
    孔融依旧一袭玄色儒袍,安坐高台一侧,等待下午的质询者。
    “使君之论,虽是新颖,却不免有些脱离实际了。”
    两道身影联袂出席,乃是袁绍麾下谋士审配与逢纪。
    审配,字正南,面容方正,为人慷慨激烈,平生最信法度秩序。
    逢纪,字元图,神色阴鷙,腹中计谋无算,在袁绍帐下素以法家干才自居。
    汉末虽乱,但不同政治阵营间的思想交锋仍能进行。
    审配、逢纪作为老牌法家代表,被孔融邀请而来。
    他们此行康成书院,既是为袁绍试探孔融学问深浅,也是为法家正名,藉机宣扬其治世理念。
    当然,审配、逢纪本身对君父恩义之辩也颇感兴趣。
    审配斜睨了孔融一眼,缓缓出列。
    他向坐在首位的郑玄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孔使君!上午听尔论经,言及父母无恩,言及君应事民,审某只觉荒谬绝伦!汉末大乱,生灵涂炭,使君可知其祸根究竟在何处?”
    孔融最討厌的就是法家,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愿闻高论。”
    审配挺直脊樑,正色出声:“汉末乱世,诸侯並起,百姓如草芥,盗贼如牛毛。皆因法度废弛,纲常不立!”
    “我窃认为,忠君不仅是为人臣子的美德,更是提振国家社稷的大义。唯有君权集於一处,握指成拳,方能富国强兵,社稷安定。”
    “秦孝公任用商鞅,使秦人闻战则喜,终能吞併六国,平定天下。这便是法家之能!”
    “使君空谈仁义,若无强力法度,如何约束暴民?若无君主集权,如何抵御强敌?”
    审配的话掷地有声,引得台下不少士人点头。
    经歷过黄巾之乱的人,內心深处都渴望一种强有力的秩序,哪怕这种秩序带著血腥味,他们也愿意为之叫好。
    逢纪也踏前一步,神色阴沉地补充道:“不错。汉室四百年之盛,世人皆知。”
    “然汉室所行,实乃霸王道杂之。外示儒风以抚人心,內行法治以整吏民。”
    “使君今欲弃法术,谈虚无縹緲的王道,可若无君臣之义,父子之序,天下人各自为政,强凌弱,眾暴寡,岂非重回蛮荒?彼时百姓,该何以为家?何以为人?”
    逢纪这番话,极其阴毒。
    他直接將汉室最辉煌的时代归功於法家,试图以此动摇儒生的信念,否定孔融推行王道的合法性。
    堂內偏僻处,曹操麾下的陈群、程昱二人也正襟危坐。
    陈群作为九品中正制的奠基人,骨子里就认同等级森严的制度。
    程昱则更为直接,他是真正的实务派,丝毫不信儒家仁义,为了军粮甚至能做出404。
    两人听得审配、逢纪之论,皆是忍不住微微頷首。
    传声的侍者將这些话语如实复述到广场。
    广场末席的关羽微微抚须,凤目微闭。
    他作为领兵大將,心中对审配所言的五指成拳论颇为认可。
    带兵打仗,最忌讳令出多门,法家的那一套在军营中確实极其高效。
    ……
    “讲完了?”
    孔融看著两个志得意满的法家门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审配皱眉:“使君有何见教?”
    孔融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你们这些法家门徒,惯会偷换概念,毫无信义可言。”
    “將君主的私利,包装成所谓的集体;將官府的掠夺,美化为富国强兵。”
    “实则法家典籍,从《商君书》到《韩非子》,字里行间都在毫不避讳的论述其核心目的——奴役万民!”
    “所谓的忠君是为了集体,不过是给法家奴役百姓披上一层儒袍。”
    “这种谎言只为愚弄百姓,操控人心,你们难不成是为了给法家找寻合理性,连自己都给骗进去了?”
    “简直是可悲!”
    审配面色一变,怒喝道:“孔文举!商鞅变法,令秦国傲视诸侯,此乃史实!”
    “史实?”
    孔融冷笑一声:“商鞅变法,是將秦国变成兵营和牢笼!本质就是一种短视、粗陋、阴险的高阶奴隶制!”
    “所谓闻战则喜,是秦人好杀?是因为商鞅剥夺了百姓所有能够体面生存的路径!”
    “他不让百姓读书,不让百姓从商,不让百姓有私人意见,甚至让邻里互监、父子告密。百姓被逼到了不杀人就没饭吃的绝路,这才不得不去战场上割人头换粮食!”
    孔融盯著审配的眼睛,字字如刀:
    “法家能在短期內让国家显得强大,是因为它饮鴆止渴,压碎民智,榨乾民力。秦国二世而亡是因为子婴不贤?是因为法家的统治到了临界,天下苦秦久矣,不得不亡!”
    审配被驳得脸色涨红,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逢纪却冷哼道:“纵使秦亡,汉室亦承其制。武帝若不推行盐铁官营,若不內用法家,何来驱逐匈奴、封狼居胥?”
    孔融转头看向逢纪,眼中嫌恶之色更浓:
    “汉室四百年,確实承了秦制。你以为大汉能延续至今是因为法家的骨头吗?”
    “大错特错!”
    “大汉之所以能存续四百年,全靠一层仁义的儒皮撑著,让百姓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法家之骨,跟豆腐一样软!”
    “如今乱世,正是因为汉家外面这层儒皮薄了,法骨撑不下去,这才天下大乱,黄巾四起!”
    孔融深吸一口气,道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法家罪行无数,我只言其四。”
    “一,法家只律法役民,忽视內在道德教化,甚至主动愚民侮民疲民弱民。”
    “这不单泯灭了人性光辉,更释放了人心中的贪婪、残忍,让诸夏百姓由信义变得无所不用其极!”
    “二,法家为维护统治稳固,必然扼杀求变的可能,向使法家早出千年,诸夏百姓还在结巢而居!”
    “改变意味失稳,失稳就要重罚!人人自危,谁敢轻动?谁敢求变?法家治世,只会让社会万马齐喑!所谓定天下之序,其实是定天下於死寂!”
    “三,法家君主臣民对立,將百姓视为防范和镇压的对象,君主防臣如防贼,朝廷待民如芻狗。”
    “这种猜疑与敌视,名为集权,实为离散,只会让社会內部空耗,无力向外扩张。法家不是把五指紧握成拳,相反,是把拳头掰开成五指!”
    “其四,法家摧残人才,以奸驭良,只用听话能干却残害百姓的酷吏。”
    “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儘是溜须拍马、欺上瞒下之辈,社会中儘是奸诈油滑、欺软怕硬的小人,正直的人反而难以生存!
    孔融说完仍不解气,继续在心中暗自骂道:
    从汉到清,两千年中华版图为何未见实质扩张?
    不是我族无能,是法家思想下的君主,全部精力都在榨取自己人民的血汗、都在镇压內部反抗上,对外扩张的动力与能力被严重削弱!
    从汉到清,原始的游牧民族为何能轻易叩关,甚至长驱直入?
    因为法家把有组织的汉人百姓变成一个个原子化的个体,民心离散!
    汉人能以一敌二,能敌三吗,能敌四吗?
    游牧入关对付无组织的汉人,是十对一;对付一亿汉人,不过是把十对一的比例重复一亿次!
    从汉到清,並非每朝每代都善待外族,为何到了明代,皇帝身边的禁军也大半是蒙古人?
    因为法家思想,君主与百姓对立,只能搞蛮族卫队!
    汉代无数蛮夷內附,相反,汉人却被统治者当成予取予求的家奴,这些家奴的財富、妻女,甚至生命都不足为道!
    为什么先秦君主能游歷民间,而从汉到清(除了宋)的所有君王都住在深宅大院之內,出门要带千军万马?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强盗土匪,奴役万民的奴隶主,他们担心遭到报復!
    “当年的党錮之祸,不是阉宦惹出的祸事,还是法家的奴役百姓的手段!”
    “结社集党也算罪行?就因为人多了可能威胁皇权,所以弄出了一个党錮之祸?”
    孔融心中暗道:自己的兄长孔褒就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罪名被官府羈押,正是桓灵二帝为维护皇权而乱加罪名,自己和兄长、母亲才会一门爭死。
    一门爭死被天下士人传为佳话,可自己全家却是实打实在生死线上滚了一遭!
    “法家於国於民无功,只对独夫有功。”
    “所谓的法家名士,不过奴隶主管控万民的监工,不过为独夫吮痔,为独夫嚐粪,分食万民血肉的猪狗!”
    “短视、愚蠢、而不自知!”
    孔融的逻辑严密,论据扎实,且不给逢纪、审配插话反驳的机会。
    待到孔融说完,场內法家门徒,皆是面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
    “你……你……”
    审配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一生刚正,从未想过自己信奉的法家,在孔融口中竟如此骯脏齷齪。
    他一生刚正不阿,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乱世的卫道士,可在孔融口中,却成了一个为独夫吮痔的齷齪监工。
    这种巨大的精神衝击,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想反驳,他想说律法能止乱,规矩能救命。
    可他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原本还支持他的儒生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带了一丝异样。
    在儒家的道德光照下,法家那套赤裸裸的权力逻辑,显得如此苍白、猥琐。
    逢纪更是面色惨白如纸。
    他那些玩弄权术、阴谋夺权的手段,在孔融面前,根本连张口的余地都没有。
    孔融不是在进行学术上的辩论,而是在单方面对法家门人的侮辱。
    孔融发起了对法家的彻底否定!
    法家在两汉的名声本来就不算好,但因为能討君王欢心,文人们往往是暗戳戳地讽刺,少有言辞犀利的辱骂。
    孔融此举是直接撕开法家门人的儒袍,將他们长满毒疮的內里露了出来。
    审配、逢纪两人面面相覷,羞愤难当,心中暗骂:
    孔融这个奸诈的老儒!本以为是邀请自己来论道的,没想到邀请自己哥俩,就是为了踩上一脚,再吐上一口唾沫。
    法家名声本来就毁誉参半,如今被孔融当眾撕开偽装,这让他们如何自处?
    “孔文举!你竟敢如此辱我!”
    审配憋了半天,只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辱你?”
    孔融轻蔑一笑:“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我辱的是你,还是你行的那套不把人不当人的歪理邪说?融在此论道诸夏文脉,不是陪你们这些奴才演戏的。”
    “好!好一个孔文举!”
    逢纪咬牙切齿地丟下一句:“你且狂妄!这天下终究是看谁的刀剑更利,咱们走著瞧!”
    孔融不屑地转过身去,甚至不愿再看他们一眼。
    见此情形,两人亦无顏面於此地论道,直接掩面低头,仓皇离去,状如丧家之犬。
    孔融的言论太过尖锐,书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种静,不是理解,而是某种巨大的恐惧和震撼后的失语。
    陈群和程昱坐在角落里,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惊骇。
    陈群本来还准备下午上去论一论等级秩序的合理性,可看到审配、逢纪的惨状,他硬生生地將那股念头压了下去。
    他在桌案下的手,已经微微渗出了汗珠。
    “时候不早了。”
    高台正中,郑玄抬手,轻轻敲击了一下案几。
    “今日之论,可谓精彩纷呈。文举之论法家,虽言辞激烈,却有振聋发聵之效。”
    “诸位,道理越辩越明,”
    “今日且先散去,明日理清思绪,再向文举质询……”
    康成书院的上万儒生,在一种莫名的肃穆中,开始缓缓散去。
    太阳西斜,少海港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却在孕育更大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