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立於高台之上,身形清瘦,却稳如泰山。
台下,某些视孝道为生命、奉今文学为圭臬的儒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阴鬱。
有的人已然气得浑身颤抖,鬚髮皆张,却又碍於郑玄在此,不敢骤然发难,只能嘴唇囁嚅著,咬牙看来。
孔融看到眾人的表现,笑了笑。
他刚想將孔府在皇权夹缝中的动作道出,两道喝声,却突然从人群里冲天而起,打破了沉默。
“派系邪说,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汝乃孔圣之后,竟发此禽兽之论,简直是放屁!”
孔融定睛看去,只见两人越眾而出。
一人面容清雅,目光如炬,正是荀彧荀文若;另一人年纪稍长,神色肃穆,眉宇间儘是方正之气,乃是荀悦荀仲豫。
眾人见状,原本的压抑瞬间爆发,大厅陷入了喧譁:
“潁川荀氏的荀文若和荀仲豫!”
“荀氏八龙之才,天下皆知。有荀氏出手,定能叫这狂徒闭嘴!”
潁川荀氏,战国荀子的直系后裔。
在汉末文坛,荀氏便是顶级经学的代名词,不仅代表著儒家的传承,更代表著那股严密的、带有理性色彩的秩序。
上个时代,便有荀氏八龙名动海內。
这个时代,荀氏八龙之子,荀子第13代嫡孙荀悦,就是荀氏的领头羊。
论起经学底蕴,他完全可以和孔融碰上一碰。
两人皆峨冠博带,相貌儒雅清癯,留有经仔细打理的长须,但却因极致的愤怒而面色涨红,双目怒睁,全然不见往日的从容气度。
荀悦走在前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他指著孔融,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
“孔文举!”
“你竟敢公然詆毁《孝经》,诬衊先贤之作,你可知你此言,是將经学万世之基置於何地?”
“你口口声声谈仁谈礼,却行此灭绝人伦之事,你究竟在想什么!”
荀悦,荀家的抗鼎人物,12岁便能解说《春秋》,人称小荀子,孔融特意邀请荀悦前来,並在大厅前排给他安排了上座。
至於曹操幕僚荀彧,只是他的小老弟,身边一个不足为道的掛件。
在眾人的注视下,荀悦愤然指责道:
“孔文举,你且听好!夫子作《春秋》,为了定天下之名,正万世之基!
“《左传》有载,卫大夫石碏,其子石厚从州吁作乱,篡位弒君,石碏大义灭亲,诱杀石厚。”
“何也?因君臣之义重於父子之情,纲常之稳重於一家之私!”
“若无这等愚忠,天下岂不成了父子相残、臣夺君位的兽国?”
说到激动处,荀悦前跨一步,目光如电,直刺孔融:“你言父母无恩,君应事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如齐桓公死,五公子爭位,齐国大乱,饿殍遍野,皆因君臣之义崩坏,兄弟相残所致!”
“夫子春秋笔法,所褒者忠孝节义,所贬者乱臣贼子,其意昭昭,岂容你信口雌黄?!”
荀悦深吸了一口气,环视四周。
看到身后眾多古文学派的士子们皆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添了几分底气。
他继续说道:“《春秋》笔法,一字之褒,荣於华袞;一字之贬,严於斧鉞。”
“所褒者,无非忠孝节义四字;所贬者,儘是乱臣贼子之辈!”
“夫子周游列国,便是要在这崩坏的世道里,重新立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
“你孔文举若是亲手砸碎这秩序,还有何面目去见孔家的列祖列宗?”
“……”
荀氏作为荀子学派的传承者,思想根基与孔融批判的偽儒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孔融对《孝经》的批判,更在直接挖荀氏的祖坟,因此荀悦才急不可耐地打断孔融。
荀悦面色涨红,鬚髮皆张,立於眾前,怒骂不止。
孔融神色不惊,只是默默地看著。
荀氏兄弟后方,古文学派里,钻研《春秋》的儒生排成长长一列,一直延伸到大厅以外,康成书院的广场之中。
他们或是各地郡守,或是隱世名士,此刻皆同仇敌愾。
这些人虽对汉室所为不满,但更担忧纲常瓦解,天下沦为兽国,所以下意识地站在了荀悦这边。
数里外的队伍末尾,站著一个红脸长须的高个汉子。
关羽穿著常服,但形象醒目,气势更是掩盖不住,虽然身影几乎成了一个小点,但还是被孔融注意到了。
关羽平生最爱《春秋》,此刻听身旁传话侍者复述荀悦之论,更是满脸讚许地不住点头。
大厅內,荀悦说出了最后的言语:
“《左传·閔公二年》云:成闻之,为人子者,从命不从义;为人臣者,从命不从利。”
“晋太子申生,遭驪姬谗言,其父晋献公欲杀之。申生本可出逃,却曰:弃父之命,恶名也;逃父之名,逆德也。自尽以全孝名!”
“此等壮举,在乱臣贼子眼中许是愚钝,但在我辈经学家眼中,却是支撑天地不塌的脊樑!”
“孔文举!”
“你若废了孝,子便可逐父;你若废了忠,臣便可逆君。”
“到那时,天下强者为王,弱者为肉,大汉四百年之社稷,岂非顷刻沦为焦土?”
“你名为救世,实为乱之首也!”
话毕,荀悦额头已渗出汗珠。
他气喘吁吁地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住孔融,等待著孔融的反应。
大厅內,叫好声此起彼伏。
荀悦的论据极厚,从《左传》到《春秋》,从晋国到齐国,形成了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网。
在汉末士人看来,这就是真理,就是不可逾越的绝对防线。
然而孔融只是暗暗冷笑,心中暗道:不愧是荀子的后人。
荀子虽是儒家大宗,但並不相信人性的光辉,其性恶论引申出的法制与等级,正是后世法家的温床!
荀氏一门,骨子里透著对秩序近乎偏执的迷恋。
他们要的不是人的解脱,而是要用一套精密的礼法將所有人像螺丝钉一样钉在他们预设位置上,哪怕那位置满是鲜血和屈辱。
古文学派,荀氏最为忠顺,孔融最討厌的就是荀氏!
深吸一口气,孔融缓缓开了口:“仲豫兄,慷慨陈词,融佩服。”
“然你所言,皆是汉室四百年,为巩固皇权,將夫子之言断章取义,扭曲根本之邪论!”
“你言申生自儘是全孝名,融却以为,那是助长晋献公之昏聵,是陷其父於杀子不仁之死地!”
“这种孝,是自私之孝,是虚名之孝!”
“你言石碏灭亲是全大义,融却要问,若非君主荒淫、纲常异化,又何来石厚之乱?”
“尔等只知求治於枝叶,却不知祸在树根!”
“……”
“《春秋》笔法,固有褒贬。然其褒贬,並非以位高权重为標准。”
“《春秋》之中,夫子笔诛口伐,曰: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然当时君王失势,弒君者繁多,故夫子尊崇君主。如今天下百姓失势,荒淫暴虐无道之君繁多,君主悖逆天道人伦,岂合於礼?”
“周公制礼,本是为稳固天下所立。”
“克己復礼归仁,非仅仅指君臣之礼,更是指天下纲常!”
“纲常的最高准则是仁!夫子作《春秋》,旨在正名,而非一味尊君。若君主不行仁政,虐待百姓,残害生灵,又何谈其礼?”
孔融声音愈发激昂,直指核心:“如你所言,礼便是为君主张目。”
“將儒经释为奴役百姓、固化等级的手段,却不要求君主克己奉公,以民为本。”
“这哪里是传道?这分明是在助紂为虐!是为虎作倀!”
“……”
孔融逐字逐句驳斥,荀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说君臣尊卑,却发现孔融的逻辑虽然离经叛道,却极其自洽,精准地切中了荀氏经学的要害。
场下,古文学派,习《春秋》的儒生陷入了剧烈的爭论。
有人觉得孔融疯了,要把天下带入无父无母的深渊。
有人却在低头沉思,看著远处港口在孔融治下的百姓,心中生出丝丝缕缕动摇。
孔融的话语被侍者一路复述,出了大厅,传到了广场队伍末尾的关羽耳中。
关羽听著周围的议论,单手抚须,低声暗骂:“禽兽之论,蛊惑人心!”
……
大厅內,荀悦脸色难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在口舌之上,自己已经很难压倒孔融。
於是便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缠口舌之爭,转过身,看向沉默不语的高台正中。
“郑公!”
荀悦对著郑玄躬身一拜,声音颤抖:“郑公乃当世宗师,遍注群经,融匯古今。”
“晚辈恳请您在天下名士面前定夺,孔文举此言,究竟是重振儒风的拨乱反正,还是乱我纲常、误我苍生,在蛊惑人心?”
“学生忧心,孔文举此论一出,只怕天下將无寧日……还请郑公圣裁!”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郑玄身上。
在座所有人都知道,郑玄虽出身古文学派,但他一生都在试图弥合古今文学的裂痕,试图在皇权与真理之间找一个平衡。
郑玄就是汉末儒学的定海神针!
鬚髮皆白的郑玄,端坐檯上,稳如泰山,面前案几上,茶水已凉,显然是仔细听了两人的爭辩。
郑玄先是看了看如困兽般的荀悦,又转头看向傲然而立的孔融。
然后拿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发出了沉稳慈祥的声音:
“仲豫所言,循规蹈矩,合乎汉室四百年之统绪。”
“夫子作《春秋》,確有尊王攘夷、维护秩序之本心。彼时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夫子欲求安定,故重礼法。此乃守成之论,无错。”
荀悦闻言,脸色稍缓,心中生出一丝希冀。
郑玄放下了茶杯,又转头看向了孔融:“然……”
郑玄的声音猛然拔高:“孔文举所言,虽惊世骇俗,如雷震耳,却更近夫子《春秋》之微言大义,更近其忧世济民之根本!”
此言一出,书院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迅速变得譁然。
郑玄的话语被传声侍从层层传递,一路蔓延到大厅之外,挤了成千上万人的广场之中。
一时间,整个康成书院,整个少海港都陷入了沸腾。
荀悦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满脸的难以置信。
“郑公!您……”
郑玄摆了摆手,示意他禁声,然后目光转向孔融。
郑玄的神色深邃而复杂,又隱隱带著一丝讚许——孔融说出了他憋了几十年,一直想说,又一直不敢说的话。
“《春秋》一书,绝非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记史,亦非一味地教人做奴僕。”
“其字里行间,夫子以不加点画之功,褒贬善恶,其所褒者,乃天下之大道,仁义之行;其所贬者,乃悖逆人伦、残害百姓之无道君臣!”
“文举说得对,这经注歪了,这礼用偏了,儒学真意泯灭,化为愚民驭人之术,这才是我大汉祸乱之根源!”
“文举虽言辞激烈,近乎狂妄,然其旨在重塑君民之义,要在这焦土之上再造王道乐土。此乃大勇之举,亦是当下乱世,方需之大道!”
郑玄话毕,荀悦呆立原地,面色涨红復又煞白。
他出身荀氏,家学渊源,他当然知道《春秋》的复杂性,更知道夫子笔法中蕴含的批判精神,也知道这世道確实是毁在那些奸佞奴性上的。
但荀悦被誉为小荀子,荀氏更是以《荀子》思想为立身之本。
郑玄直接挑明了这一点,无疑是对荀悦,以及他代表的荀氏经学的巨大衝击。
荀悦在荀彧的搀扶下,缓缓瘫倒在前席的椅子上。
他虽然內心已然有所触动,下意识已经认可了郑玄所言,但家族的立场让他无法张口认同孔融的言论。
荀悦却无力辩驳,看向孔融。
孔融微微一笑,將憋在喉咙里的半截话缓缓道出:
“古今文学之爭至今已有二百余年……”
“诸位可知孔壁藏书,王莽代汉的渊源关联?”
“诸位可知始皇焚书,秦汉战乱所遗失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