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北海剧城的城门缓缓开启。
一骑快马直奔太守府而来。
半个时辰后,北海太守府后堂亮起几盏油灯。
孔融披上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看向眼前这个满面尘土、双眼布满血丝的男人。
陈登,陈元龙。
陈登虽然狼狈,但眼睛却透著股子审时度势的锐利,死盯著孔融,显然有满腹言语要说。
“元龙,下邳出了何事,竟让你深夜至此?”
孔融亲自递上一杯热茶,声音沉稳温和。
陈登接过茶杯,却没喝,而是急促说道:“府君,兗州变天了。曹操於定陶设伏,吕布麾下精锐折损殆尽。如今,他带著残兵败將,跟著袁术残部往徐州奔逃。”
孔融眉头微蹙。
吕布兵败,本在预料之中,但他本来计划让吕布入太行,怎么还是跑来徐州了。
自家本就在和袁绍打仗,吕布一来,局势就更复杂了。
陈登深吸一口气,平復呼吸,继续说道:“府君,此番吕布入徐,並非简单的客居。”
“陶恭祖归於袁公路麾下,刘玄德继承陶恭祖的徐州后,却与曹操袁绍亲善。”
“袁术此行引吕布入徐,这分明是在驱虎吞狼,想借吕布这头猛虎,控制徐州。”
孔融看著灯火,淡淡地反问了一句:“元龙入北海,不仅仅是为了送这份战报吧?”
陈登放下茶杯,正色道:“府君睿智。登是为徐州百姓,也是为府君。”
“刘玄德趁府君与袁本初在济水死战,正在暗暗清理府君派去的吏员,徐州各大族的產业也受到了排挤。吕布此人心性不定,手段酷烈。他若入了下邳,徐州定然再度生乱。”
“你是想让北海再插手徐州?”
陈登坦然点头:“徐州若乱,北海商路便断了一半。府君没了徐州的立足点,只怕济水之战就不好打了……”
孔融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內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济水沿线,太史慈所在的梁邹即將溃败,袁绍马上能用於陵,管县等城合围济南。
若是徐州生变,若是曹操来攻,那北海极有可能承受不住压力,突然崩盘。
“元龙先去歇息吧,此事融自有定夺。”
……
孔融並未休息,天亮后,他就召集了城內几位最核心的大儒与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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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玄坐在首位,白须飘然,神色如深潭幽水。
孙邵、陈琳、阮瑀、禰衡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孔融开门见山,將陈登的情报以及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
“诸位,济水之畔,袁绍主力犹在。”
“徐盛在辽泽烧了袁氏水师,王脩在沿海袭扰,但袁本初根基深厚,冀州的人口与土地足以支撑他再打一年。”
孔融沉声嘆道:“若兗州、徐州生事,战线拉长数千里,北海必然崩溃。”
郑玄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今战火连绵,百姓虽然感念文举恩义,但若兵役过重,生產荒废,王道便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徐州,该是恩抚为上。”
陈琳作为曾经在袁绍麾下待过的老臣,却是起身行礼道:“府君,琳在鄴城时,深知袁氏之强。如今吕布投徐,或可引其入北海,驱袁绍,以绝冀州大患。”
阮瑀皱眉:“引吕布入室太过行险,恐祸福难测。”
眾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禰衡却忽地拂袖而起,语气激越说道:“请君洗耳,听吾之言。”
“王道不在一城一池归属,而在於天下人心,只要北海能活下去,天下的读书人和百姓迟早会明白,这世上除了法家的霸道盘剥,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依我之言,不如与袁绍求和……”
禰衡年纪最小,心性最是不定,屋內眾人却並没有因此小瞧与他。
相反,禰衡因其才干杰出,颇受北海谋士尊重。
稍作商討后,眾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求和。
在外界看来,求和是软弱,甚至是对袁绍的投降,但在场眾人心里清楚,这是最稳妥的道路。
“好。”
孔融拍案而起,目光如炬:“既然如此,那便向袁绍求和。但怎么求,以什么条件求,还要诸位细细討论。”
……
三日后,陈登收到孔融承诺,飞速赶回徐州。
孔融则派遣沉稳持重,且与袁绍没有嫌隙的阮瑀作为使者,带上亲笔信和两车雪盐,跨过巨定湖,进了袁绍大营。
袁绍大营延绵十余里,旌旗蔽日,透著股豪横气。
阮瑀走过带甲士卒,被带入中军大帐时,袁绍坐在虎皮椅上,面色阴沉。
“孔文举让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本盟主如何攻陷梁邹的吗?”
阮瑀长揖到底,声音清亮:“府君让在下来,是想问盟主一句话:这诸夏的江山,是汉家的,是诸侯的,还是万民的?”
“屁话!”
袁绍猛地拍案:“天下自然是汉家天下,本盟主代天子牧民,伐的就是你这无道诸侯!有话快说,莫要囉嗦!”
阮瑀直起身子,不卑不亢递上书信:“如今汉室衰微,诸侯並起,黎民百姓已如累卵之危。”
“盟主身为世家之首,当思如何保全诸夏元气,而非在济水之畔,让汉家子弟自相残杀。府君只为保全两州百姓,愿让出商路之利,请盟主罢兵……”
袁绍拆开信,信中没有半句求饶之辞,全在论述民为邦本的儒家大义,以及骨肉相残的忧虑。
袁绍本质是老去的紈絝,囉里囉唆的书信,看得他头疼。
此时,许攸在一旁悄悄递了个眼色。
袁绍便挥了挥手,示意阮瑀先去偏帐休息。
袁军大帐內,谋士们开始了激烈的辩论。
许攸因之前袁谭的战败,在营中地位有些尷尬,此刻抢先开口:“明公,继续打下去,確实於我军不利。”
“太史慈防守周密,少说也要耗上半载才能吞下济南。”
“再者,公孙瓚在北方袭扰不断,王脩的水军在乐安沿海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不如趁此机会,向孔融要一笔重酬,体面退兵。”
田丰点头附和:“主公,可缓缓图之。”
“久战无功,恐生內变,不如借和谈之际,令孔融割地让国,伺机再做打算。”
唯有审配態势强硬:“主公!孔融是缓兵之计,他发金票、售盐铁!若不剷除,后患无穷!”
袁绍皱著眉头,开始权衡。
他想压垮孔融,但也確实感受到了蛮牛陷泥沱的无力。
从经济、民心、战术全方位透出来的粘稠压力,拖著他,让战事迟迟难以取得进展。
“好了,別爭了。”
袁绍和许攸对视一眼,最终拍板:“告诉阮瑀,罢兵可以,但孔融必须纳贡称臣,承认本盟主在青州的节制权,还要每年向冀州供盐五万斛,粮十万石。另外,他必须割让济南、乐安两郡!”
……
袁绍开出的条件近乎勒索:他要求孔融割让济南、乐安两郡,將北海每年岁入的三成分予冀州,並要求孔融公开废除金票,承认冀州大钱的地位。
最关键的是,他要孔融亲自去鄴城向其谢罪。
当这些条件传回北海时,孔融只是冷笑一声,將战报扔在一旁:“袁本初胃口不小,可他忘了,现在的海路还在我手里。”
他给阮瑀回了一封密信:土地,一寸不让;岁幣,用雪盐抵充,但价格由北海商定;至於去鄴城,绝无可能。但可以承认袁绍为大將军、冀青之主,给他个虚名。
谈判陷入了漫长而焦灼的拉锯战。
济水前线,梁邹城外。
太史慈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按著刀柄,冷眼看著对岸的袁军营垒:
连续半月死战,北海將士伤亡惨重,但他终究是守住了梁邹。
副將满脸血污,却带著笑意:“將军,咱们的水军烧袁绍船队,如今与袁绍和谈,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打仗了?”
太史慈点点头,心中却是暗道:水军大胜,但陆路袁绍攻势依旧强大,想藉此和谈並不容易。
何况,梁邹已经残破,抵挡袁军进攻太过艰难,他已经准备退守东平陵了。
只是这一退,济南就只剩东平陵、歷城、台县、土鼓四城,这几座城被袁绍、逢纪、高干合围,济南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思索许久,太史慈最后还是违心道:“袁军海上大败,府君能绕行袭扰袁绍后方……想必袁绍是愿意和谈的,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
袁绍的大军依然在每天发动进攻,投石机的巨石呼啸著砸向梁邹的城墙。
而孔融则是不断增派兵力,將人马物资尽数堆砌在了太史慈的梁邹。
谈判桌上,阮瑀更是和许攸展开了唇枪舌战。
“割让济南?许子远,你莫非是在做梦?”阮瑀冷笑:“济南乃我北海门户,若割於冀州,府君寢食难安。若无此心,谈何和议?”
许攸摸著鬍鬚,眼神狡黠:“那便拿雪盐来换。每年十万斛,须由我冀州官牙统购。”
“十万斛?当那是海边的沙子吗?”阮瑀反唇相讥:“最多三万斛,且必须以北海金票结算。”
“金票结算?那那纸片在冀州连一担粟米都换不来!”
“现在换不来,等互市一开,盟主手里的金票比黄金还贵重!”
双方你来我往,反覆博弈。
冀州因运粮线路更长、粮草需求量更大,比孔融更急於结束战事,但袁绍的倨傲却让他不肯轻易低头。
孔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北海水军再次集结,露出要深入渤海偷袭冀州后方的架势。袁绍后方的郭图、辛评等人纷纷发来急信求救,称公孙瓚疯狂掠地,孔融盘旋沿海,若不回师,鄴城危矣。
在高强度经济、军事拉锯下,袁绍稍微做出了妥协……
……
数十天后,深秋的清晨,济水之畔,雾气迷濛。
两支庞大的方阵在济水南北两岸列队,盔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济水中央,一座简陋的木质盟誓台已经搭建完成。
孔融只带了太史慈和几名亲隨,乘坐一叶扁舟登上了高台。对岸,袁绍则是在眾星捧月下,由顏良、文丑护卫,昂首阔步而来。
两人相隔三步站定。
这是自討董卓以来,两位汉末名人的第一次面对面。
袁绍看著眼前的孔融,嘆了口气:“文举,你变了,现在的你跟以前大有不同。”
孔融微微一笑,整了整冠饰,拱手道:“本初兄,变的是这天下。夫子有言:礼之用,和为贵。你我罢兵修好,亦可图长存。”
袁绍冷哼一声,却也接过了盛满酒水的青铜爵。
“孔文举,我答应你的求和,但你记住了,这济水以北,永远姓袁。你最好能让我看到实利,否则,下次南下,便要在你的太守府相见了!”
两人端起酒爵,洒向济水。
盟约达成:
一、北海与冀州罢兵,双方以济水为界,互不侵犯。
二、北海每年向冀州缴纳岁幣(以实物抵扣),並尊袁绍为大汉大將军、冀青之主(虚衔)。
三、开通济水互市,允许商人凭北海金票在此交易。
四、北海承认袁绍在討董中的首功地位,並在公开场合予以维持。
盟誓结束,袁绍带著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梁邹城头的士卒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呼声。
太史慈却走到孔融身后,看著远去的袁军尘烟,眉头紧锁:“府君,袁绍狼子野心,给他那些岁幣,难道不是在养虎为患?只怕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孔融转过身,看著奔腾不息的济水道:
“子义,你错了。”
“岁幣不过是九牛一毛,互市却能为北海挣得万金……王道之爭,不在於一时一地,我们要的是时间,等下一次开战,孰强孰弱,还犹未可知!
孔融心中暗道:司马懿时代之前,诸夏尚有春秋高义,袁绍因一纸盟约退出济水,如今是打是和,主动权已经落在自己手中了。
当然,就算袁绍退出了济水,孔融也不会违约——违约遭成的信誉破產,后果太严重了……
……
济水之战结束的消息,迅速传遍天下。
在世人眼里,袁绍大胜,孔融纳贡。
但这场大战,也让孔融成功刷新了自己的形象,他不再清谈的大儒文士,更像是与袁绍、曹操、刘表、刘璋匹敌的强大诸侯。
徐州的刘备,在深夜里枯坐良久。
他本想趁著北海大乱,彻底洗清孔融对徐州的影响,可现在北海的压力解除,孔融必然南顾徐州。
刘备看向城外小沛方向,心中暗暗嘆了口气:孔融、吕布、袁术、陈珪,好好的徐州,怎么生出这么多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