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35章 论道王莽,儒法道爭


    清晨,一骑快马卷著晨雾,冲入北海剧城。
    “辽泽大捷!徐盛將军火烧袁氏水师!袁氏三百战船尽数焚毁!”
    “辽泽大捷!莱州湾商路已通!”
    喊声穿透清晨寂静,死气沉沉的街头开始甦醒。
    推窗声、奔跑声此起彼伏,百姓们顾不得披上外衣便涌上街头,先是相互询问,待確认消息属实后,整座城市瞬间陷入沸腾。
    袁军势大,北海苦战。
    自袁绍南征以来,北海头顶始终悬著一片阴云,这场水上大胜,虽未能影响陆上袁绍主力,却也极大地提振了北海信心。
    北海太守府內,徐盛的战报摆在孔融案头。
    战报写得简练:
    【敌监军沮授献策,於辽泽设伏。末將文向,候东北风起,以猛火油攻之。】
    【火借风势,连绵十里,袁氏水师合围不成,反陷火海。】
    【战船焚灭殆尽,溺死者不计其数。沮授仅以身免,狼狈南逃……】
    府中幕僚官吏皆面带兴奋之色。
    糜贞算盘拨动飞快,眼中神采奕奕:“封锁一开,海运耗时只剩三成。”
    “码头的五万石精盐能立刻起航北上,换回耕牛与生铁。”
    王脩大笑,拱手庆贺:“若我军以水师袭扰袁绍沿海,与公孙瓚多面合围,必能使袁绍首尾不得相顾。”
    孙邵更是难掩激动,几近泪洒:“府君,徐文向此战,可定我北海三年气运。”
    在一片欢腾声中,孔融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沉默不言。
    “文举,为何不乐?”
    王脩见状,起身走到孔融旁侧问道。
    孔融转身看向眾人,语气深沉:“袁本初土沃人丰,带甲百万,有四世三公之望,积累之雄厚,远非公孙瓚、陶谦可比。”
    “海战小胜,虽能解一时之困,却动不了袁氏的根基,想要退敌於青州之外,还要看实打实的陆上硬仗。”
    “叔治!”
    “末將在!”王脩抱拳以应。
    “待徐盛回师巨定湖,你立刻调拨两千精兵,配合前黄巾渠帅徐和,借水师之便前往乐安沿海。”
    孔融看向王脩,认真说道:“不求攻城略地,只需频繁登岸袭扰,使得袁本初三面受敌,不敢把全部投入济水战场。”
    主簿王脩,本就是文武兼可。
    他听到此言,立刻抱拳领命应下。
    孙邵、糜竺、糜贞见状,也被孔融情绪感染,不再轻敌庆贺,而是各自领命,执行起孔融派下的任务。
    …………
    乐安郡博昌县,袁军大营。
    “砰!”
    袁绍面色铁青,將案几上一只珍贵的玉蝉砚台砸得粉碎。
    在他脚下,跪著几名浑身湿透、满脸焦黑的败將。
    “三百艘战船,徵召这些战船,耗费了冀州多少工帑,动用了多少民夫!”
    袁绍气得浑身发抖,青筋暴起:“沮授口口声声万无一失,结果却让徐盛烧得片甲不留!他自己也流离海上,不知所归……”
    袁绍並非吝惜战船,而是吝惜莱州湾航道被切断。
    十万大军驻扎在青州荒野,每日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
    若海路被封,陆路运输的损耗將翻倍增加,且极易遭到公孙瓚残部的伏击。
    更让他愤怒的,是这份计划的泄露。
    “若非陈孔璋那廝吃里扒外,潜逃北海並走漏消息,徐盛怎会提前知晓风向?”
    袁绍狠狠一拳砸在案上,“酸儒,腐儒,该死的儒生,传令鄴城,全力清查与孔融有瓜葛的儒生,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袁绍骂了半晌,颓然坐回虎皮椅上。
    他目光阴鷙地扫过长子袁谭送来的战报——袁谭在巨定湖被死死拖住,损兵折將,片板没能入得北海。
    “显思庸碌,难当大任。”
    袁绍冷哼一声,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幼子袁尚,眼神变得柔和。
    袁尚年方弱冠,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为袁绍递上一盏温茶。
    轻抚袁尚后背,袁绍温声言道:“显甫,汝当多勉励之。”
    此言一出,袁尚欣然应诺,但帐內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
    谋士们交换眼神,心中暗惊:袁绍偏爱俊美的三子袁尚,並非秘密。
    但这个关头,袁绍非但没有反思战略,反而公然表现对幼子的偏爱,甚至將责任推给前线的將领和长子。
    袁氏家族內部的嫌隙,在挫败面前被扩大了。
    袁家继承次序不清的问题,也显露无疑。
    袁绍本人的才干更是在这个时候显露无疑!
    他岂止是刚愎自用、好谋无断?他是年纪大了显得成熟,继承祖辈权力显得睿智。但归根究底,他还是年少时,和曹操一起抢掠別人新娘的紈絝!
    ………
    数日后,北海东莱港。
    一艘装饰精美、掛著珠宝商號旗帜的大船缓缓靠岸。
    孔融並未在府中等待,而是亲自驱车来到码头。
    船头立著一位文士,头戴高冠,虽经长途奔波略显憔悴,但双目炯炯有神,带著一股不驯的狂气。
    陈琳,未来的建安七子成员。
    他曾与孔融共同校对经书,志趣相投;此前不顾安危,多次传递情报。
    如今行跡泄露,陈琳便带著家眷与袁氏文书,以及数十名志同道合的饱学之士,跨海投奔。
    孔融走下车輦,起身出迎,陈琳亦快步走下跳板。
    两人相视而笑,孔融不提那些情报,陈琳亦未言逃亡之苦。
    冗长的寒暄被两句儒家箴言取代:
    “德不孤,必有邻。”
    “志同道合者,相与为谋。”
    两人相视大笑,携手入城。
    入夜,北海太守府后堂,酒香氤氳。
    洗漱过后的陈琳换上一身整洁的儒袍,原本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士雅態。
    酒过三巡,陈琳放下酒杯,直视孔融,沉声道:
    “文举,琳此番入北海,见路无饿殍,见市无奸商,金票通行,百姓授田。此景虽好,心中却有一事不明,不吐不快。”
    孔融放下手中箸,示意其言。
    “文举在北海推行金票,平抑物价,收归豪强土地分予流民,此乃大仁大义之举。只是……”
    陈琳目光如炬,语气沉重,“只是在文举身上,琳隱隱看到了当年新朝王莽的影子。”
    陈琳丝毫不顾旧友情分,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陈琳这份忧思,正代表天下士人对北海的普遍疑虑,也是推行王道绕不开的心结!
    陪席的孙邵、王脩皆是面色一变。
    孔融却神色从容,並无惊愕,反而点了点头。
    陈琳继续正色道:“当年王莽挟儒家之名行改制之实,颁王田制禁土地买卖,又设五均六筦控制物价,甚至推行奴婢私属。”
    “一切皆效法《周礼》,欲復古圣人之道,不可谓不宏大,不可谓不仁义。”
    “初衷亦是救民於水火,可结果如何?”
    “政烦赋重,內外虚耗,百姓离散,物价腾踊,盗贼並起,最终身首异处,新朝更是曇花一现,天下再被刘秀所得。”
    “今时不同於往日!”
    “文举你积累远不比王莽,这天下更是无风可以借力,你稍有不慎,便会步其后尘!”
    陈琳话里有话,他的忧虑有深刻的逻辑支撑:
    西汉儒家力量兴盛。
    汉文帝立太子的时候,詔书明说:不能广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把天下禪让给他,却说要早立太子,如何面对天下?
    汉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汉哀帝却依旧有言:吾欲法尧禪舜,何如?
    王莽代汉,他不是篡汉,是代汉!
    汉哀帝之所以要禪让,並不是他个人突发奇想。
    而是西汉王室一意孤行推行法家恐怖统治,引发儒家群体不满,他们推动形成社会舆论共识,天下士人普遍认为刘汉天命已尽,禪让之说由此盛行。
    所以才有王莽的平稳夺权,所以才有天下安静如鸡的王朝更迭奇观!
    西汉儒家力量兴盛,有夫子的高尚理想光辉。
    新朝天下更迭,是仲尼作春秋,用三皇五帝神圣事编制的谎言谋算奏效,是孔丘构建理想社会,在五百年后的突然爆发。
    孔融陈琳所在,是东汉,孔夫子大同之计基本失败,王莽名声迎风臭三里。
    如今,朝廷以酷吏法治钳制天下。
    党錮之祸,漫天下追杀张俭,只因其聚眾,仗义庇护张俭的义士,全部遭到朝廷羈押屠戮。
    一人避祸,万家遭难!
    儒家精神萎缩,理想主义土壤被法家彻底侵蚀,如此恐怖的高压社会,哪里还有儒家王道兴盛的机会?
    陈琳在烛火旁说了这么多,但核心思想只有两点:
    他被孔融的豪气与理想吸引而来,但內心深处,並不確信这条王道之路真能走通!
    歷史的教训太过惨痛,他怕孔融稍有不慎,便会步其后尘,让王道理想彻底熄灭!
    孔融看著桌上摇曳的烛火,沉默了良久。
    “孔璋所言极是。”
    孔融缓缓开口:“融之兄长死在党錮祸中,融亦曾锁链加身,差点因为党錮之祸而死!”
    “这世道的酷烈,我比谁都清楚。”
    想起了死去的兄长孔褒,孔融神色带上了几分哀意。
    他抬起头,直视陈琳:“王莽之败,世人皆以为是其书生误国,沙基筑塔,融以为,確实如此!”
    “无以则大者,皆不足以王天下。”
    “王莽想用復古的礼去硬套崩坏的势。但手中无镇压豪强的铁骑,也无运转天下的簇拥。他只有经书里的辞藻,无足以支撑大厦的地基,王道悬在半空,定然失败。”
    孔融目光炯炯,语速加快:“但我孔文举不同。”
    “汉宣帝曾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此言虽是为霸道遮羞,却也道出了治世的真諦。”
    “圣人以德化民,我以信义聚拢百姓,以平准管控经济,以重典治理贪腐,更有铁骑水师在侧,王道不是空话!”
    “袁绍不顾公孙瓚袭扰,率大军南下,他不怕北海刀兵,是怕无盐铁盘剥百姓,怕百姓不认大钱,怕麾下人心思变。”
    “孔璋该在冀州看到北海王道影响,知我北海的王道已经跑通。”
    孔融说的言之凿凿。
    陈孔璋却提杯掩面,欲言又止:“前车覆,后车鉴,我只是怕,只是怕这条路走不通……”
    “就因为如此,所以更该走!”
    孔融却是神情激动,脸色带著狂热:“若是自己不走,那后人就再也不会走这一条路了。”
    “如果无人继续尝试王道,无人播种王道种子,那未来诸夏,只会剩恐怖高压的法家霸道,再无王道之光!”
    “届时礼崩乐坏將不仅限於朝堂,而是整个诸夏的脊樑!”
    孔融有著前世记忆,他清楚地知道,王莽改革的失败,浪费了一个重要的歷史机会。
    他让之后的中国古代政治,再无民选的尝试,让天命绑死在皇族,成了只能依靠暴力,没人能靠舆论和意识形態来推动的高压王朝。
    陈琳听得心头剧震,喃喃自语:“楚狂凤歌笑孔丘,狂的是楚人,还是孔丘?”
    “文举是寧死,也要为这王道作祭?此行,与当年夫子相比如何?”
    孔融听见了陈琳的低语,洒然一笑,提壶为其斟满酒水:
    “若能为后世开一条缝隙,见一见天光,纵使为祭,又有何妨?况且,庸庸碌碌苟活,又有何趣?鹿死谁手,更尚未可知!”
    陈琳咽了咽唾沫,端正神色,深吸了一口气,长身而起。
    他端著酒杯,一饮而尽:“琳愿捨弃残生,为君执笔!纵使是刀山火海,琳亦往矣!”
    陈琳敬仰孔融的豪气,敬佩孔融敢逆流抗鼎天下大势的决断,更是已经把孔融看作这个时代的儒学魁首!
    他被老友孔融的信念彻底折服。
    …………
    孔融与陈琳畅谈时,兗州突发巨变:
    兗州定陶,曹军设下奇谋:士卒於麦田收割,诱吕布出战。吕布仗恃赤兔马快、铁骑无双,孤军深入,被伏兵四起掩杀,精锐损折殆尽,局势逆转。
    如今吕布已跟著袁术援军残部逃窜向南,赶往徐州下邳。
    率先收到情报的陈登已经过琅琊郡,正宛如一只穿梭在黑夜中的大鸟,星夜赶往北海,欲將兗州战报送往北海,请孔融来平衡徐州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