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37章 白马之怒, 陈宫来访


    幽州荒原,秋风凛冽。
    济水盟约签署后,袁绍得了岁幣,带十万大军北归冀州。
    公孙瓚借袭扰之功,强行吞下滹沱河以北的一郡之地,见袁绍回师,又匆匆带著麾下骑兵,退回了易京楼中。
    哗啦一声脆响。
    刚从青州送达的战报被公孙瓚摜在了地上。
    “孔文举!偽君子!误国腐儒!”
    公孙瓚开始咆哮,震得窗欞簌簌作响,嚇得姬妾瑟瑟发抖。
    “我为抗击袁本初,在幽州前线,拼掉多少將士?”
    “他倒好,在济水边上跟袁绍握手言和,还要每年纳贡岁幣?”
    公孙瓚双眼赤红,面容扭曲阴鷙,英武气度更是蹉跎殆尽。
    在他看来,自己在河间、渤海的纵火袭扰,是替北海挡住了袁绍的后手。而孔融的擅自议和,是单方面拆台,是在背后捅刀。
    “他交的是岁幣吗?那是我的军费!”
    公孙瓚大步走到窗边,一拳砸在窗沿,喘著粗气望向渔阳。
    易水河畔儘是淒凉荒草,寒鸦哀鸣,鲜于辅正在渔阳拥兵自重,庇护刘虞幼子,不听他公孙瓚宣调……自己本可以吞下河间、渤海,从容收拾鲜于辅的……都怪孔融无能!
    此时,高楼下的吊篮里传来了声音:“將军,北海崔琰已经带到。”
    “让他上来!我正要找他算帐!”公孙瓚按住了腰间的长剑。
    崔琰入幽州已过半年。
    刚入幽州时,公孙瓚杀刘虞,幽州郡县反目,涿郡以外,所有地区都已不听调令,大有起兵討不义之势。
    这半年时间,崔琰凭藉著孔融在文坛的號召力,以及北海的精盐粮草,重整商贸,强行弥合幽州各郡裂痕,勉强將幽州暗流暂时平息。
    可以说,崔琰就是公孙瓚存续的最大功臣。
    然而,当他走进阁楼时,却汗毛乍立,忽地觉察到一股莫名的杀意。
    “哼哼,崔季珪,你来得正好!”
    公孙瓚按剑而立,弓著背,俯身死死盯著崔琰:“孔融在济水与袁绍结盟,纳贡称臣。你为青幽巡察使,是不是该给本將军个交代?”
    吞下易水南侧的一郡之地,公孙瓚的態度有了微妙的差別。
    崔琰心生警兆,但面上不显。
    他先是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儘量温和答道:“將军息怒,府君此举,实乃无奈。”
    “北海府库空虚,民力凋敝,若不求和,袁绍十万大军压境,青州必失。届时袁绍无后顾之忧,可合併冀青三州之力北进,將军能挡多久?”
    “济水盟约,实为府君以退为进。”
    “放屁!”
    公孙瓚暴喝:“孔文举能给袁绍岁幣,为何不能给我军费?若是把岁幣送来易京,我早已踏平了鄴城!何须在此受气?”
    崔琰感到颈间冰凉,心中又一阵暗嘆。
    公孙瓚简直是不可理喻,脑子里就剩下暴力和索取,难怪能做出杀害刘虞的昏招。
    “將军,幽州物资从未中断。”
    崔琰耐著性子解释道:“府君此举,是为了给咱们爭取喘息之机,只要將军能重新整合幽州,拉拢乌桓,届时南北夹击,袁本初何足道哉?”
    “爭取喘息之机?”
    公孙瓚大步逼近,喷出的唾沫星带著血气:“孔融是想看我和袁绍两败俱伤,他好收渔翁之利!”
    “你立刻传信给孔融,让他立刻送五万石粮草、一千领精甲过来!”
    “我知道北海富庶……哼哼,若是不答应,我就中断所有贸易,把你带来的那些小吏通通锁进大牢,一个个砍了!好叫你知道白马將军的手段!”
    公孙瓚拿下一郡之地,以为自己行了,开始六亲不认乱咬。
    崔琰心中既惊且笑:
    清河崔氏儒学传家,学问直通先秦,他自幼研习经典,很清楚公孙瓚如今的状態。
    世间有一些纯粹的小人。
    小人与常人无异,微末时也有豪气英勇,但扒开人皮,內里就是山间野猴,天生就有攀附权力,爭当猴王的野心。
    这种小人一旦当上猴王,权力就会像剧毒一样腐蚀脑髓,心猿难制,自此之后,他们活著的唯一意义就是维护权力。
    公孙瓚就是如此!
    他此前接受北海吏员入驻,允许开通商贸,发展民生,並不是由於爱护百姓,而是他的权力即將崩溃。
    就像是癮君子为药品打工挣钱一样,公孙瓚是在捏著鼻子容忍北海!
    当幽州一旦稳固,公孙瓚认为能把控大局时,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毁灭一切生產秩序,回归到他最擅长的暴力统治模式。
    就像吸食药品的癮君子一样,沾染权力的小人,大脑结构已经改变,万万不能把他当人来看。
    权力的癮君子,要吃肉喝血。
    对他们而言,摧毁经济没关係,民生凋敝没关係,技术退步也没关係,他们只想当发號施令的猴王。
    就算结巢而居,只要能管控旁人,让別人给自己编屋子,也乐意!就算回到原始时代,只要是酋长,能抓女野人进山洞,茹毛饮血也乐意!
    这种纯粹的小人,会为了自己的掌控欲,毫不犹豫地把百姓推入火海。
    崔琰垂下眼帘,盖住眼底失望,像敷衍许攸一样,恭敬说道:“將军之言,琰定当传达。”
    “滚下去吧!”
    公孙瓚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告诉孔融,別用那些儒家的大道理来糊弄我,我只要粮食和铁甲!”
    崔琰退出高楼,站在了易京那层层叠叠的围堑外。
    一队巡逻的骑兵顺著易水河畔拍马走来。
    领头的將领英气勃发,生得面如冠玉,胯下一匹白马,正是赵云,赵子龙。
    两人目光交匯。
    “季珪先生,將军方才……又动怒了?”
    赵云的声音有些沉闷,在刘虞身死后,他就准备离开幽州,看到北海崔琰来援,以为幽州或有转机,他才留到今天。
    只是公孙瓚性情愈发偏激,赵云內心又隱隱开始动摇。
    崔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引著赵云走到易水河畔避风坡处,见四下无人,才开口试探说道:“公孙伯圭出身寒微,执著权力,心中已无天下苍生。”
    赵云沉默良久,没有做出正面回答。
    他调转话题,转声言道:“將军已取滹沱河以北,易京或可保全。如今的心下大患是刘虞残部,还有……”赵云直视崔琰:“还有北海派来的文官,先生要万万小心。”
    说罢,不等崔琰回答,赵云抱了抱拳,便骑著夜照玉狮子,在暮色中匆匆离去。
    崔琰一声嘆气,也匆匆赶往自家住所。
    当夜,崔琰屏退左右,点燃一盏昏黄油灯,从书篋最深处取出一卷麻纸,开始写信。
    他没有写信向孔融要粮食,而是用极小的字体写道:
    【易京之事,已入死局。】
    【公孙伯圭志大才疏,刻薄寡恩,其杀大司马刘虞,幽州人心尽失,今又仇视青州,已陷疯癲狂悖之状。】
    【易京楼看似稳固,实为棺槨。】
    【职欲密约刘虞旧部鲜于辅、阎柔以及乌桓校尉等人,若易京楼崩,府君当即刻派遣水师於海路接应……】
    当夜,数道黑影借著夜色的掩护离开了易京。
    崔琰坐在窗前,听著塞外的风声,心態彻底改变:
    他在幽州的使命,从帮扶公孙瓚,变成了如何在公孙瓚这艘破船沉没时,为北海捞回最大的一笔政治和人才遗產。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北海剧城,孔融太守府內,同样进行著一场密谈。
    一位神情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的文士正坐在孔融对面。
    陈宫,陈公台。
    陈宫声音低沉,带著股疲惫:“兗州之战,曹操设下奇谋,他令士卒在麦田中收割,佯装无备。”
    “温侯见状,以为有机可乘,率铁骑孤军深入,却不料伏兵四起,精锐折损殆尽……”
    孔融听著陈宫敘述定陶之战的细节。
    吕布擅长正面作战,汉末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但曹操诡计繁多,诱导设伏,极其容易將吕布诱杀。
    孔融为陈宫续了一杯热茶,缓声问道:“公台,吾曾去信,劝温侯可入太行,依託地势与曹操周旋,攻其不备,为何如今进了徐州?”
    陈宫苦笑一声,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袁公路送来密信,劝温侯入徐牵制刘备,並许以重酬,温侯动了心。”
    “而且……太行山苦寒,风餐露宿,温侯心繫家小,不忍家眷受顛沛流离之苦。”
    吕布的动机,有时候简单得不可思议。
    陈宫继续敘说:“刘玄德与曹操、袁绍暗中交好,袁术如鯁在喉,引温侯入徐,为驱虎吞狼。”
    “如今温侯驻扎下邳,袁术答应的粮草却迟迟不到。”
    “刘备表面恭顺,实则暗中防备,现在的温侯是进退维谷,宫此番前来北海,是想请府君拉温侯一把。”
    孔融沉默了。他摩挲著案几上的帐册,半晌没有说话。
    陈宫心中忐忑,就在他准备再次陈辞时,孔融开口了:
    “公台,奉先若缺粮,我给。两万石精米,由糜氏商队分四批,即刻起运下邳。另外,我再赠奉先三百领北海轻甲,以助并州军威。”
    陈宫闻言,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府君高义!”
    “不必如此。”
    孔融摆了摆手:“我也有一言,请先生转告温侯,我北海的商队多与徐州大族合作,若是徐州生乱,也请温侯多加照应。”
    陈宫当即应下。
    但他见孔融如此友善,稍作沉默后,便又急切地提出更深层次的构想:“府君,可有意与温侯结盟自守?”
    孔融微微皱眉:“结盟?如何结?”
    “北海出財,吕布出武。”
    陈宫直言:“名义上,北海与温侯互不统属。但私下里,温侯与府君守望相助,以备不虞……”
    北海富庶,但缺乏顶级的进攻性武力;吕布铁骑强横,却没有稳固的后方基地。
    两相联合,极其大胆且实用。
    “此议甚好。”
    孔融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
    当晚,孔融在后堂设宴款待陈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宫看著意气风发的孔融,忽地放下了酒杯,讲出了心中的疑问:“温侯在世人眼中,终究是弒董卓、叛丁原之徒,名声……实是不堪,文举难道不怕?”
    孔融端起酒杯,眼神在烛火下闪烁。
    他忽然想起,在歷史轨跡中,被曹操引为罪证的《父母无恩论》。
    孔融眉头一展,朗声问道:“公台,世人因温侯以下犯上,皆言其无义。融却要问,何为上?何为下?”
    陈宫一愣:“君为上,臣为下;父为上,子为下,此乃纲常。”
    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只有表彰六经,悉延百端。董仲舒提出的三纲五常,五常来自儒家孔孟,三纲则源於法家韩非。
    董仲舒的思想歷经四百年,已是深入人心。
    “谬矣。”
    孔融饮尽杯中残酒,冷笑一声:“董卓乱政,残杀百官,屠戮百姓,可为上乎?丁原拥兵,不思救民,反火烧孟津,光照洛阳,可称上乎?”
    “若上是蠹虫国贼,下是亿万苍生,以下犯上,乃是大义归宗!”
    孔融直抒胸臆,继续敘说:“这世间,以下犯上者少,以上害下者多如牛毛,害下恶贼怎却无人言恶!?”
    王莽代汉失败后,东汉思想禁錮,法家忠君之道大行。
    陈宫听得是冷汗淋漓,酒意醒了大半,只觉得孔融的言论太激进,像是在解构汉室统治根基。
    他试探著问道:“文举兄,此言虽快,但为人臣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若人人皆言以下犯上,天下岂非大乱?”
    孔融直视陈宫的眼睛,声震屋瓦:“君食民禄,何以犯民?”
    “君若负民,臣代行民事,为何不能反君?”
    “董卓丁原,不过乱臣贼子,杀之有何不义?”
    “公台,你少时便与海內名士相交,亦曾游歷天下,知晓百姓不易,你读的是先贤经义,何来如此愚忠之理?”
    陈宫訥訥无言,许久,才起身长揖到地,敬佩拜道:“公有重塑乾坤之志,更有古儒之风。我陈公台久染法家邪佞,竟不识公之大义,属实惭愧。”
    陈宫再次举杯,眼神光彩连连:“若这天下人人都能如文举公这般,兴儒家大义,何来党錮之祸,百姓何苦遭黄巾之难?”
    孔融起身,举杯与其相碰,洒然一笑:“公台过誉了,融只是不愿这天下被法家奴役,以上害下千年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