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34章 济水血磨,沧海扬火


    高菀城终究还是塌了。
    太史慈在城破前一刻,亲自率领残部突围,退入了济水南岸的最后一座重镇——梁邹。
    若是梁邹再失,於陵逢纪、平原高干、乐安袁绍,三路大军形成合围,济南郡必失无疑。
    梁邹城外,袁军的营垒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向城根合拢。
    城头之上,太史慈按著腰间的短戟,战袍上血跡凝固发黑,他身边的士卒亦是个个带伤。
    连续半月的高强度鏖战下,每个人都带著一股近乎麻木的疲惫。
    副將声音沙哑:“將军,敌军又要准备爬城了。”
    太史慈看了一眼远处缓缓移动的袁氏兵马,深吸一口气走入兵堆,蹲下身,替一名断了腿的士卒裹紧了渗血的麻布。
    “还记得府君在开战前说的话吗?”
    太史慈的声音不高,却在开战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有士卒咬著牙回道:“记得,府君说,咱们守的不是哪一家的姓氏,而是诸夏的王道之路。”
    太史慈点点头,站起身看向眾人:“袁本初在冀州行的是霸道,百姓为柴薪,士卒为走狗。他若入了青州,他若得了大汉江山,所有人都会被朝廷役使盘剥,诸夏的江山再无光明可见。”
    “诸位守得是田產房舍,是老母妻儿的生活,更是《太平经》里的天国……”
    眼神涣散的士卒,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枪矛。
    这些人多是黄巾降卒和流民整编成的新军,都听过张角宣扬的理念。
    或许是在北海看到了天国的萌芽,亦或者是持续不断的宣传淬炼了意志,这些新军自己都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悍不畏死地与袁绍主力死战。
    然而,精神意志无法抵消实力的悬殊。
    太史慈看著稍加振作的士卒,心中暗道:士卒疲惫,梁邹最多只能撑上半月,若是梁邹再退,袁绍势力合围,济南郡被攻陷就是时间问题了……
    ……
    北海,太守府。
    孔融站在沙盘前,案牘上堆满了各地的战报,每一份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济水前线成了血肉磨坊,若非太史慈坚守,顷刻便会溃败。
    巨定湖的岸边儘是残破船只,徐盛虽凭藉地利让袁军片板不入北海,但他同样抽不出手支援主力战场。
    “府君,刘玄德在徐州回信,言称曹操近日在兗州动向不明,他需引兵防备,暂不能北上。”
    孙邵低声匯报,语气中带著几分愤懣。
    孔融並无意外。
    刘备在名义上与北海交好,但北海插手了徐州政事,又在经济上吸血徐州,刘备早就对自己心有愤懣。
    臧霸只想占地自守,袁术在支援吕布攻打曹操,两人更是指望不上。
    孔融的手指摩挲著沙盘边缘的木棱,心中鬱闷难言:
    自己的经济手段是否太过猖獗?太早的引来了天下诸侯的仇恨,所以才致使今日困局?难道自己要用百姓血肉硬生生磨死袁绍吗?
    孔融愁闷之际,一封密信送到了议事厅內。
    “府君,鄴城急信。”
    呈上来的密函被漆蜡封得极死,封口处隱约可见一枚残缺的私印。
    拆开密函,纸上的文字並不多,却字字惊心:
    【沮授献策:调渤海水师主力及冀州沿海艨艟,共计大舰三百余艘,克日东进。】
    【其志不在海港,而在渝水徒河。】
    【袁本初已察辽东之径,欲在辽泽一带设伏,劫掠北海商船,断绝北海商道。】
    信中甚至详细標註了袁绍水师的出航日期,以及他们为了避开浅海礁石而选定的集结坐標。
    孔融捏著信纸,陷入了沉默。
    陈琳身为首席文书,虽然能接触到大量信息,但並不容易拿到这种机密情报。
    孙邵欲言又止:“府君,陈孔璋不过袁府文书,如果这信是袁绍的计中计……”
    孔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陈琳在洛阳藏经阁中与自己爭论微言大义的场景,又凝视起信末留下的一行小字:【道之不行,吾辈之哀】
    孔融长舒了一口气:“传我令,核查所有能调动的海船,召徐盛前来议事。”
    陈琳来信就算是假,他也愿意冒险一试!
    徐盛踏入府门时,身上还带著巨定湖畔的泥腥气。
    他驻守在齐郡、北海郡与安乐郡的交界,防范文丑水军,此时被紧急召回,已隱约察觉到了局势有变。
    “末將徐盛,参见府君。”
    孔融站在巨大的墙掛地图前,转过身来,示意徐盛起身。
    他没有寒暄,直接將手中密信递了过去:“文向,看看这个。”
    “鄴城传来的消息,袁本初加装了百余艘铁角大船,专门跑到渤海深处断我北海商路。”
    徐盛接过密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作为生长在琅琊、成名於水泽大海的將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袁绍这份计划的可行性。
    孔融指著地图上的辽泽,语气肃然,“我行的是王道,以信义沟通四方。若用袁绍战船堵死商路,不仅断了青幽物资往来,也断了我的信义之路。”
    徐盛眉头大皱,抱拳小心问道:“府君,巨定湖防线虽稳,但许攸文丑实力不弱,若末將离去,恐北海郡有失。”
    “所以我召你回来。”
    孔融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前黄巾渠帅徐和在青州盘踞多年,熟悉地利,守成有余。”
    “我会调徐和去巨定湖驻防,让他在徐干指挥下行事。”
    “而你,文向,我要你亲自率军出击,潜伏於商队之中,诱杀沮授海军,彻底消除海上隱患。”
    徐盛以稳重和防御见长,但此时孔融麾下,他就是最强的水军將领,只有他能承担起此战大任。
    “末將领命!”徐盛不再迟疑,沉声应诺。
    孔融欣慰点头,带著徐盛走进了北海城中的军事工坊。
    这里戒备森严,数十名老师傅正在搬运一桶桶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
    孔融拿起一个密封的陶罐,对徐盛说道:“这是火攻常见的猛火油,我在其中加入了许多辅料,增加易燃性和粘稠度。”
    “此物遇火即燃,在水面上也能燃烧,极难熄灭,合当用於此战。”
    猛火油並非超时代的黑科技,早在汉代这种东西就已经被大范围使用。
    他只是利用前世的见解,將其改造成了一种原始的胶粘汽油弹。
    孔融盯著徐盛的眼睛,“我要你带走巨定湖最精锐的一千水军,潜伏於商队之中,若袁军胆敢来犯,你便用这些猛火油……”
    三日后的一个深夜。
    东莱海域风高浪急,翻涌的波涛掩盖了船只划水的声响。
    一艘掛著糜氏商號旗帜的庞大盐船正缓慢航行。
    徐盛率领著三十余艘经过特殊改装的轻便快船,以及千余精锐水军,在庙岛追上了这群船队,悄然混入其中,並朝著辽东缓缓驶去。
    东莱港北上,越过庙岛群岛后,便是公孙度所在的辽东海域。
    过了老铁山水道,在辽东沓氏港口交接后,糜氏的船队便自南向北,绕行前往辽西。
    这条水路绕行极远,要花费三倍的时间,但却能绕开袁绍的封锁,和幽州完成资源置换。
    海运枯燥无趣,习惯了江河大湖的水军,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变得焦躁。
    但徐盛却时不时立於旗舰望台上,探查袁军船队的踪跡,丝毫不曾懈怠。
    孔融之所以选择年轻的徐盛领军,不仅因为他有水战之才,更是因为徐盛行事周密,持重可靠。
    在进入辽泽海域时,徐盛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正值深秋,渤海海面上的海鸟本该成群结队南迁,但前方的芦苇盪上空,鸟群惊飞后却迟迟不敢降落。
    “降帆,减速。”
    “传令各船,士卒入舱,未得信號,不得露头。”
    北海水军在旅途中连续数次以为袁军来袭,但最后都是虚惊一场。
    可当徐盛下达命令,商船上的士兵依然能迅速完成偽装,甲板上只留下几个偽装成商贾和縴夫的士卒,百无聊赖地划著名桨。
    ……
    数百丈外的辽泽芦苇深处,数百艘袁军艨艟正静静蛰伏。
    沮授立於旗舰之上,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青色鹤氅。
    他虽然不熟悉海战,但他精通算学,通过推演北海商船的航速与风向,已经提前三日在此处设伏。
    “利之所在,人必趋之。”
    沮授看著缓缓驶入包围圈的船队,对身边的部將笑道:“主公言孔文举以王道治青州,在我看来,不过是商道罢了。”
    “孔融用金票勾连幽州、辽东,若我断其財路,他的商道便是空中楼阁。今日劫了这批盐粮,毁了他的大船,北海城內的物价定会大幅上涨。”
    周遭部將咧嘴一笑:“监军妙算。这些商贩怕是做梦也没想到,咱们会加装生铁撞角。”
    在沮授的指挥下,袁军舰队开始变阵:
    一部分船队远远的绕行至糜氏商船侧翼,潜伏在辽泽芦苇中的伏兵也做好了准备。
    加上沮授的主力,便在辽泽外海域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起旗,进攻!”
    糜氏商队进入预定海域后,沮授一声令下,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响起了悽厉的號角。
    无数大船小船瞬间出现,与北海的货船战在了一起。
    ……
    “来了。”
    徐盛在商船內,听著外面尖锐的撞击声和喊杀声,脸色平静得可怕。
    数十艘袁军艨艟如同嗜血的鯊鱼,疯狂地冲向看似毫无防备的商队。第一轮撞击后,几艘糜氏商船的侧舷被撞碎,海水瞬间灌入。
    无数冀州水军,挥舞著快刀,顺著搭扣木板就往商船上跳。
    “抢盐!抢粮!凡反抗者,一律格杀!”
    然而,当他跳上甲板的那一刻,却愣住了。
    本该惊慌失措的商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绘有“北海”字样的赤色大旗从船舱內猛然撑起。
    “杀!”
    隱藏在船舱里的北海精锐忽然露头。
    他们虽也身披轻甲,但还配备著长达一丈的鉤镰枪——这是专门为克制接舷战而研製的。
    双方船只併拢相连。
    徐盛一刀將面前一名袁军什长劈落海中,厉声大喝:“琅琊徐文向在此!谁敢近前!”
    徐盛身先士卒,挥舞战刀,势不可挡。
    北海士卒也抱著必死的决心。
    但沮授麾下,也是冀州最精锐的水军,两方实力並无绝对性的差距。
    战斗陷入了焦灼,部分连在一起的船上全是人头,无数士兵在甲板上对砍。
    海军无重甲,甲板空间小——跳帮接舷战比任何陆战都要酷烈!
    战斗迟迟没有进展之时,天色突然阴沉下来。
    原本的南风突然转为狂暴的东北风,海浪开始疯狂地拍击船身。
    “將军,风向转了!”
    徐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仰天大笑:“府君诚不欺我,此时不放火,更待何时!”
    他身后的旗语兵迅速挥动红旗。
    商船队的尾部,几艘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小型快船被解开了铁链。
    这些船上堆满了浸泡过火油的木料,而船底的暗舱里,则藏著孔融研製的秘密武器——改良猛火油。
    油脂中掺杂了松脂、硫磺以及一些黏稠的动物油脂,一旦点燃,水浇不灭,极易附著。
    “火起!”
    几十个火把被投向快船。
    风助火势,这几艘火船顺著狂风,精准地扎进了袁军密集的船阵中。
    猛火油爆裂开来。
    原本在水中只会浮动的火焰,此刻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顺著袁军战船的缝隙向上攀爬。
    沮授站在旗舰上,脸色惨白。
    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发生赤壁之战,沮授面对如此规模的海上火攻,变得不知所措,只觉得人力显得渺小而无力。
    烈火顺著风,一直烧到了辽泽岸边的枯萎芦苇丛。
    十里火廊,將整个辽泽照得如同白昼。
    徐盛没有恋战,而是趁著火势没有扩散,早早带著残余商队撤往辽东。
    数个时辰后,忽降暴雨,大火止歇,但袁绍的渤海水师大部分已化为焦炭沉入海底。
    但此时的辽泽海面上,只剩下无数焦黑的残木在波涛中起伏。袁绍筹备数月、意图断绝北海命脉的渤海舰队,大部已沉入海底。
    沮授看著舰队在火光中瓦解,大声哀嚎,却在亲卫的护持下,不得不捨弃大舰,改乘走舸远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