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33章 济水鏖兵,风暴已至


    博昌城外,时水之畔。
    袁绍为了这次南征,几乎掏空了冀州的储备。
    在高菀城头望去,对岸的营垒沿著地平线缓缓铺开,十万精锐甲士,人如林,马如龙,战车粼粼,旌旗蔽日,单是运粮的民夫就延绵数十里。
    入夜后的营火更是宛如繁星坠地,將济水照得一片惨红。
    袁本初占据冀州富庶之地,兵多將广,粮草极丰,四世三公之贵,动员力远非公孙瓚、陶谦之流可比。
    他此次不仅动用十余万大军,更从冀州各郡调集了百架重型投石机。
    这种被称为“发石车”的凶器,虽比不过演义里曹操改进的“霹雳车”,但在袁绍麾下重金聘请的匠人手中,威力亦是不容小覷。
    “校准,压梢!”
    隨著旗牌官一声令下,几十名壮硕的民夫齐声吶喊,粗壮的绳索被绞盘拉扯到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轰!”
    一声沉闷巨响,高菀城西北角女墙被砸开一个豁口。
    城头上查看敌情的守军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碎裂的砖石掩埋。
    城墙下,士卒们背靠著冰冷的石砖,听著头顶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重物撞击声,脸色惨白。
    在这种重武器的压制下,个人的勇武显得极其渺小。
    由於巨石落点毫无规律,城头的哨位已经成了必死之地。
    守军只能蜷缩在瓮城和阶道下,等待著敌军蚁附进攻的號角。
    袁绍连续轰击了三日,这种不间断的消耗战,对守军心理的摧残远甚於白刃战。
    “別害怕,等砲歇了再去查看。”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士卒们耳边响起。
    士卒惊恐抬头,却见一身轻甲的孔融走在城墙下的掩体长廊中抚慰士卒,虽然战袍满是灰尘,但神色却依旧从容不迫,一身威仪生生压住了空气中瀰漫的恐惧。
    “府君,此处太危险了。”
    太史慈快步走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灰尘,语气焦急:“袁本初的投石机已经推进到了三百步內。”
    “方才一发巨石直接砸进了县衙后院,若是府君遭难,后果不堪设想。此处有末將在,请府君移驾梁邹。”
    孔融却摆了摆手道:“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太史慈一愣,静静的看著孔融讲经。
    孔融指著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卒,声音提高几分:“袁绍势大,现在统帅的意志就是军队的脊樑,风便不动,草便不折。”
    “士卒们在城头捨命,我若站在这里垂范表率,高菀便能多守几日。”
    “若我此时撤往后方,高菀的军心萎靡,若是高菀失得太快,后方的將士会如何打算?那些黄巾兵本就惶惶不知所措,只怕济水防线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
    然而,战况的惨烈终究超出了预想。
    当夜,一名浑身湿透、背负红翎的信使冲入了县衙。
    “府君!北海急报!”
    信使单膝跪地,呈上一封被漆蜡严密包裹的密函。
    拆开一看,字跡是孙邵所写,字里行间透著急迫:
    【袁绍令监军沮授督造大舰,东莱港出发的近海航道已被全部封锁。】
    【今东莱积压精盐五万石、绸缎千匹。市集出现波动,粮商趁机囤货,粮价已跳升至三倍。】
    【百姓不安,人心思变,已开始围堵府衙兑换现钱,望府君速归。】
    孔融捏著密信的手指微微发白,脸色忽然变得难看。
    孔融本该坚守城池,但后方急变却动摇了他的决心:
    后方吃紧比袁绍十万大军临城更为致命,北海的王道体系刚刚建立,一切要在信用之上流转,流动性被切断,信用就会瞬间崩塌。
    “府君……”太史慈也看出了孔融神色的凝重。
    “子义,北海生变,我不得不回,现在高菀只能交给你了。”
    孔融合上信笺,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袁绍行的是法家霸道,靠的是一口气顶著。”
    “只要高菀能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这里,他这十万大军就会被拖入泥潭,拖得越久,我们北海的胜算也就越大。”
    “你若是守不住,就退守梁邹,那里有预先埋下的工事。只要把袁绍拖在济水,北海就有希望!”
    太史慈看到孔融终於肯离开,猛地鬆了一口,重重地抱拳道:“末將不死,济水不失守!府君珍重!”
    孔融当夜便带著亲卫,跨上快马,消失在济水南岸的夜色中。
    赶回北海时,已经是次日黎明。
    北海城中气氛已是一片肃杀,往日繁华的街道上,街道上隨处可见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百姓,几家大型米行的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龙,更有甚者在当街叫骂。
    “府君归矣!”
    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人群竟然诡异地静了一静,齐齐看向孔融。
    但孔融没有理会纷乱的人群,而是直接纵马直入了太守府內,他甚至来不及更换那件满是济水尘土的衣袍,就大步跨入了府衙议事厅。
    孙邵、王脩、糜竺、糜贞以及神色不羈的禰衡早已等候多时。
    “府君!”
    糜贞递上一份帐册,原本干练的声音更带出几分紧迫:
    “袁绍的水师简陋,但胜在数量庞大,他们扼守沿海,咱们的盐船只要出港往西北走,便会被截杀。”
    “如今库存的精盐已经堆满了码头,可我们要的生铁、耕牛和外地粮食却运不进来。”
    糜竺也忧心忡忡地接话:“更有几家先前被府君压制的豪强,此时正暗中散布流言,说府君已在高菀殉难,北海金票將成废纸。”
    “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抢粮,若不压制,恐生民变。”
    孔融坐在主位上,並没有预想中的愤怒。
    他走到沙盘前,看了看东莱海口,又看了看遥远的北方——辽东,冷笑出声。
    “府君为何发笑?”禰衡挑了挑眉。
    孔融站起身,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莱州的近海航道確实被封,可这渤海,难道只有莱州可走?”
    孙邵眼神一亮,身为未来的东吴首任丞相,他对地理有著极高的敏锐度:“府君的意思是,绕道长山群岛,直航辽东沓氏?”
    “不错。”
    孔融指著海图上的大洋深处,“袁绍的水师多为平底艨艟,他们只敢在浅海巡逻,且其水手多为冀州民夫,根本不识洋流与深海。”
    “可绕过长山群岛,直航辽东沓氏,由辽东借道,將盐粮运往幽州公孙瓚处,再由幽州反向输入物资。”
    辽东公孙度,虽然与公孙瓚同姓,但宗族关係相隔极远。
    和在易京楼中困守的公孙瓚不同,公孙度游离於中原纷爭之外,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已经在辽东经营数年,根基稳固。
    王脩有些担忧:“这么大的物资绕行辽东,只怕风险不小,怕公孙度会生贪念。”
    “袁绍若灭了北海,下一个便是幽州辽东,公孙升济与公孙伯圭虽非近亲,但为同宗,不会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孔融语速极快:“咱们此前与公孙度的交易量少,如今尝试加大贸易量便是,若是可行,自然能突破袁绍的封锁。”
    孔融话落,糜贞又担忧地问道:“可是袁绍主力来攻,城內人心惶惶,眼下的粮价波动该如何处理?”
    孔融转身看向糜贞,语气严肃:“传我令,开启府库,启用平准法。”
    “平准?”眾將官皆是一愣。
    平准之法源於战国,盛於汉武帝时期的桑弘羊。其核心逻辑是:官府在物价低时买入,在物价高时拋售,以此平抑市场。
    在儒生眼中,其法家色彩极浓。
    虽然这种手段带有强烈的法家色彩,但正如孔融一贯的逻辑: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
    “圣人言:民事不可缓也。法家本就源於儒道,只要保证儒骨,事急从权,法家手段亦可为之。”
    孔融眼中光芒闪烁不绝,语速再度加快:“府库中储存的陈粮,不必再留。”
    “每日辰时,由官府掛牌,以开战前的原价拋售。凡有囤积居奇、不收金票者,以乱军罪处。”
    “凡是商户金票兑换不畅的,官府以官盐、丝绸实物作为抵押兑换。”
    “……”
    命令下达,北海这台庞大的机器再度开始高速运转。
    当府中眾人领命而去,孔融才感到一阵透骨的疲惫。
    他骑行了一天一夜,开完这场决定生死的会议后,便虚弱地倒在胡椅上闭上了眼。
    侍从替他卸下满是泥点的软甲。
    “府君,是否要烧水沐浴?”
    孔融却摆摆手,虚弱地靠在胡椅上:“不用,我就在这里眯一刻钟……莫要惊动府外……”话音未落,他已沉沉睡去。
    …………
    千里之外的幽州易水,易京楼上。
    公孙瓚心中压抑已久的杀气大盛。
    “长史,这易京楼虽稳,终究是死地。”
    他看向身旁的关靖,声音嘶哑:“孔文举说得对,君子豹变,我守在这易京楼里,不过是自掘坟墓,若不趁袁绍主力南下之机捅他一刀,便真成了冢中枯骨了。”
    关靖拱手道:“袁绍主力如今悉数压在济水一线,正与孔融对峙。河间、渤海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这一日,紧闭多月的易京城门轰然开启。
    公孙瓚並未带大军,而是亲率残存的三千白马义从,以及无数配马步卒,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直扑冀州腹地。
    武垣城下,赵云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在城下交接,行了兵种互换奇策:
    公孙瓚留下步卒配合当地降军死守坚城,牵制袁绍留在后方的守备力量;而赵云则带著麾下三千名乌桓突骑,匯入公孙瓚的轻骑集群。
    五千名顶级骑兵组成的恐怖力量,在冀州的腹地里悄然成型。
    这支骑兵集群放弃了所有輜重,开始在冀州的腹地里肆虐。
    “不留粮,只放火!”
    公孙瓚的將令简单而残酷,带著一种毁灭性的疯狂。
    他深知此时冀州正值秋收,幽州前线的口粮嚼用,全赖河间、渤海两郡这一年的收成。
    若是趁著这个时候破坏秋收,便能削弱袁绍在河间、渤海的统治根基,降低他的攻占难度。
    这是一场毁灭性的奇袭。
    五千铁骑掠过平原,每截一处粮道,每过一处坞堡,便会下令纵火,不管是金帛还是草料,只要带不走的,都通通付之一炬。
    公孙瓚带人来去如风,每过一处坞堡,便有黑烟腾空而起。
    这种高速突袭下,袁绍留在后方的郭图、辛评与顏良、张郃等人,纵有千般智计,万般勇武,也赶不上骑兵的马蹄。
    无数即將归仓的粟米在烈火中化为焦炭,无数运粮的漕船被凿沉在河道之中。
    战火迅速在渤海与河间蔓延。
    只是,那漫天黑烟之下,哀鸿遍野。
    孟子云:爭地以战,杀人盈野;爭城以战,杀人盈城。
    袁绍剥削残酷,在他的治下,钱粮被搜刮掠夺,百姓被强征入伍,连流通的铜钱也要变为劣质的大钱。
    但公孙瓚的统治更为暴戾,他治理冀州的时候,更是不把百姓放在眼里,如今自幽州南下突袭,更是让无数村庄百姓流离失所。
    赵云虽然明白这是战爭的必要手段,但面对这种情况,內心也渐渐起了煎熬……
    …………
    消息传回高菀前线时,袁绍正坐在金色的帅帐中,听著审配匯报粮草的损耗。
    他的脸色並未如预期般愤怒,反而显出一种阴冷的平静。
    “主公,公孙瓚在后方纵火,河间粮道告急,是否要回师救援?”审配试探著问道。
    “救援?”袁绍冷笑一声,语气森然,“公孙瓚不过是只丧家之犬,他烧掉的粮食,我袁本初还赔得起。但孔融……”
    袁绍站起身,一掌拍在案几上:“孔融私运海盐,偷发金票,用纸片就换走了我冀州的钱粮,用所谓的王道蛊惑我將士的人心。孔融才是心腹大患,如今的公孙瓚不过是路边一条野狗,何足道哉!”
    “传我令,再调矢石,我把高菀城直接轰碎,这太史慈岂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