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孔北海,我释儒经

第31章 逢纪弄权,冰酒论道


    般阳城外,细雨微歇,但积水已將城外的荒原泡成了没过脚踝的泥沼。
    冀州大营,中军帐內,炭火烧得正旺。
    监军逢纪正坐在一张铺著西域锦绣的胡床上,手里捏著一方雪白的绢帕,仔细地擦拭著指间一枚碧绿的玉戒指。
    “高览,你久战不下,主公要抽调精锐,回防幽州,以防公孙瓚突袭。”
    “怎能如此?此时抽调精锐,无异於拆屋之基!”
    高览声音沙哑,起身看向逢纪:“此前般阳早晚两炊,如今却在午后多了一次,且如今的般阳烟柱浓密,孔文举必有动作。”
    逢纪皮笑肉不笑抬头:“高將军,审配在鄴城算过一笔帐,供养你这万余將士一日开销,足够主公在幽州前线多支应三日。”
    “调兵回援都是为了大局。”
    “再者说,你高览在河北名声赫赫,难道离了三千老卒,连一个讲经的孔文举也看不住?”
    “你这是取乱之道!”
    高览怒极,拔高了声音:“若是冀州精锐回撤,孔融趁机来攻,我这食用不足的残兵如何抵挡?”
    逢纪收敛笑容,眼神阴冷如蛇:“將军莫非是对主公的调令有怨?还是说……你营中那几个同乡副將,背地里收了北海金票,正想著怎么给那酸儒开城?”
    高览气得浑身战慄,喉间为之一咽。
    他是冀州名將,自问忠心耿耿,逢纪却在战场上给他来这种手段。
    高览深吸一口气,尽力平缓语调,苦口婆心说道:
    “若你调兵退走,我只能撤兵退守於陵,於陵虽能守住一时,但孔融蛊惑人心甚是厉害,届时只怕乡野儘是孔融信徒,济南诸城皆要被其所困!”
    “胡说八道!”
    逢纪脸色更冷,起身甩袖而走,“一个时辰后,我带兵启程,高將军好自为之。”
    高览跌坐胡椅,浑身发抖,又哑口无言。
    袁氏派系林立,不论袁术,单袁绍一家就分有南阳、冀州、袁谭、袁尚诸多派系。
    逢纪为南阳派袁尚党,正好与自己相左。
    孔融严防死守,袁绍把逢纪派来制衡,他怎么能拿得下孔融所守齐郡?
    沉默之时,帐外突然传来悽厉的惨叫。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撞入营帐,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將军!般阳城门开了!孔融……孔融大军全部杀出来了!”
    高览面色骤变,一脚踹翻帅案。
    顾不得思索如何阻拦逢纪调兵,直接披掛拿枪就撞出大帐。
    袁军大帐与般阳城间是一片雨后滩涂,泥泞没过脚踝,战马若入其中,瞬间便会陷住蹄掌。
    在高览的逻辑里,这片烂泥地是他久攻难般阳的原因,也是他能安然在城外驻防的坚固屏障。
    可当他看清远处的景象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般阳城外出现的並不是重甲骑兵,而是一群两人一组、背负木架的工程兵。
    这些工程兵並未发动衝锋,而是排成数列,迅速向泥潭中衔接铺设木板。將木板拍在泥地里构筑成一条略显凌乱的桥樑。
    木板挡不住泥沼浸润,却能压下泥潭里的碎瓷和铁蒺藜,在泥地里搭出临时的战斗场所。
    “放箭!拦住他们!”
    高览嘶吼。
    漫天箭雨落下,可那些攻城兵全身披掛著北海的轻钢甲。
    甲冑虽然不厚,但抵挡袁军箭雨却是绰绰有余。
    袁军的弓箭虽能遭成杀伤,却不足以降低工程部搭设的效率。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数条通往袁军营寨的木板坦途已然铺就。
    隨著战鼓擂响,三千精锐步卒顺著木板路杀向袁军。
    “挡住!持盾结阵!”
    “戟士呢?去拒马前挡住!”
    高览亲提长枪,在泥淖中拼死指挥,可原本该作为中坚的三千大戟士,已经在逢纪的命令下开始向西北撤离。
    逢纪立在远处的高坡上,正好能望见战场全貌。
    他非但不愁,反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一支北海新军,高览,你就慢慢打罢,我要去於陵守城了……”
    “胜了好,把孔融主力歼灭,也好进攻般阳。”
    “败了也好,折些袁谭羽翼,能给袁尚公子机会……”
    逢纪带著精锐士兵朝於陵远去。
    “逢元图,你误我也!”
    高览目眥欲裂,只能亲率残部,提枪杀入泥淖,试图填补防线崩塌的缺口。
    他横枪上前,挤入密密麻麻的步卒阵中。
    身后的士兵虽有数千,但精锐已被尽数抽调,剩下的大多年老力衰,甲冑歪斜。
    补给不足,士气低迷,將相不合生乱,再加上逢纪带走了最强的精锐……高览忽然发现,原本让孔融避之不及的大军,已经隱隱弱於北海新练甲士!
    “將军,撤吧!跟上逢纪,还有机会退回於陵!”副將满脸血污,声嘶力竭。
    “撤?往哪撤?”
    高览惨然一笑,长枪盪开一支射来的流矢,“身为冀州上將,主公命我督阵青州,寸土未得便弃营而逃,高某有何面目去见河北父老?”
    他不甘心气势汹汹来攻,苦熬月余,又仓皇狼狈逃走。
    他觉得自己只要打贏这场拉锯战,伤了北海主力,就有机会攻入般阳。
    然而。
    当北海军攻入阵中,並未与其鏖战,而是立刻搬开了前阵拒马。
    拒马搬开。
    远处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隨之响起,这是重骑兵奔袭时的特有声浪,厚重压抑,仿佛大地颤抖。
    步卒分作两旁,骑兵自中央衝出。
    太史慈带著五百精锐中的精锐,重骑中的重骑杀向袁营。
    沉重的战马踏碎木板,踩入泥泞,但却步履极稳。
    若是凑近看便能发现,战马蹄子皆钉上了齿突铁环。
    这种他从未见过的特殊马蹄铁,能像钉子一样死死抠住湿滑的木板和烂泥。
    骑兵腿部更包裹有一层厚实的皮套,无视泥沼中绝大部分瓷片和铁蒺藜。
    不给多少思考时间,这批骑兵已经完成加速,来到了袁军方阵百米开外。
    高览心中惶惶。
    他见过公孙瓚的白马义从,却从未见过这种比重骑兵更具衝击力、连蹄掌都带鉤的超重型骑兵。
    高览只能带著麾下步卒,將长矛斜立於地面,组成枪林,试图用老办法对抗这批骑兵。
    “当!”
    一声巨响,重骑冲入人海,长矛与马身相撞。
    架设在地面的长矛很有用,但没有想像中那么大的作用。
    一部分长矛刺入马身,但大多长矛由於角度偏差而滑开或折断,数名悍卒被战马生生撞飞,重骑稍作停滯后,便推开了袁军的枪林,冲入阵中。
    太史慈的长枪也带著骑兵惯性刺向高览胸口。
    巨力传来,护心镜瞬间崩裂,高览整个人如断线纸鳶飞出,重重摔在远处泥坑,许久不曾动弹。
    高览倒地,骑兵入营,残存的冀州兵彻底崩溃,纷纷跪地乞降……
    ………
    半个时辰后,细雨渐停。
    “这都没死……试试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高览听见耳边隱隱传来讲话。
    他感到有几双粗糲但动作迅捷的手撕开他的甲冑,伤口处传来烈酒擦拭的剧痛,还有人在不断掐弄著自己身体,试图用疼痛换回他的意识。
    一捧冰水猛地浇过头顶。
    在这湿热的盛夏,激得高览一个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长枪,但看到的却不是冰冷的刀锋,而是披著一件青灰色斗篷、神色儒雅的孔融。
    孔融手里拿著一只精巧的瓷壶,壶口冒著森森寒气:“醒了就好,没白浪费窖藏的冰块。”
    孔融不理会醒来的高览,他转过身子,看向一旁文士:“冰饮都分下去了吗?可还够用?”
    “府君,冰镇的酒水已经全部分给了將士。轻伤的降卒也得了一口,如今个个感恩戴德。”
    阮瑀神色敬服答道:“只是冰窖的库存,为了这一战已经损耗殆尽,若是再想用冰……”
    “无妨,司马俱所留这些库存本就无用,如今得胜,全部分给將士也能提振军心。至於入夏,咱们北海自会造冰。”
    “你说是不是啊?司马伯平?”
    司马俱站在一旁尷尬地笑著。
    他以前劫掠地方,只知道冰块是豪强奢侈品,却从未想过用来安抚士卒。
    “窖冰何其珍贵,竟將其分给士卒饮乐?”高览奋力睁眼,沙哑著说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在东汉,冰块是绝对的战略资源和贵族象徵,不仅採集困难,储藏更是耗费巨资。
    鄴城虽有大窖,却也只供得起袁绍以及几家贵人消暑,何曾听闻分给大头兵?
    士兵何其之多。
    小小济南窖藏,全拿给士卒镇酒,怕不是让他们饮下半壶冰饮就要耗光。
    孔融闻言挑眉,笑著弯腰,亲手送上一樽冰饮:“我这中帐的冰镇酒水,混有北海的土蜂蜜,又凉又甜,爽口极了,你也来尝尝。”
    高览冷哼一声,撇过头去:“你有机巧奇术,高某输得不冤。”
    “但袁公带甲百万,冀州底蕴深厚,你守得住齐郡,守得住天下吗?”
    孔融不以为意,呵呵一笑,反手將低度酒水饮入腹中。
    他打了一个冷战看向高览:“高將军,你觉得袁本初贏不了我,是因为兵不精,还是將不勇?”
    “都不是。”
    孔融自问自答:“袁绍走法家霸道:为了打我青幽两州,铸大钱、强征粮,以弱民、贫民、辱民为治世根基。”
    “他想短时间富国强兵,他觉得百姓是只会耕战的木石,想把人心锁在恐惧里。”
    “却不知,行秦法,亦会如大秦一般,人心丧尽,顷刻间大厦坍塌。”
    “若以王霸道杂之,倒是能如大汉般延缓大厦坍塌的时间……但后果却更加严重。”
    “在儒皮法骨的消磨下,诸夏的精神会从慷概豪情变为苛察猜忌,无论百姓还是皇帝,都会战战兢兢,或忧心於生机,或忧心与统治,全部陷入恐惧。”
    “若是诸夏覆灭,也定是因为法家之祸!”
    孔融说了许多,瞥见床上高览,这才忽地反应过来。
    他再斟一杯冰酒送去,笑呵呵的准备劝降:“我孔融行的是王道,区区几杯冰饮,士卒难道不配享之?高览……”
    高览大脑已经被信息充斥,听不进孔融后续话术。
    他作为一线將领,最冀州现在惨状:豪强兼併,官吏贪婪,袁绍无限度榨取民力,百姓更是易子而食……照孔融说法,他真就是有道伐无道。
    不等孔融说完,高览就吃力地翻身下床,额头触地说道:“高览……並非贪生怕死,只求府君日后入了冀州,也能善待我家乡父老。”
    “览,愿为府君效犬马之劳。”
    “自然如此。”
    孔融放下酒杯,亲手將他扶起。
    环顾四周,只见太史慈、司马俱,徐和、阮瑀、以及刚刚入帐的禰衡都是咧嘴轻笑。
    他们似是再说,等你入了伙,就知道北海的好了……
    ……
    数日后,幽州前线。
    袁绍將手中那份沾满泥水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精美的玉几被砸出一个缺口。
    “乌桓陷城,幽州进兵!济南大败,袁谭无功!”
    “幽州残破,北海虚浮,怎能叫我两路兵败?!”
    “沮授呢?你不是说自己有办法吗!”
    袁绍咆哮如雷,下首一眾谋士皆战慄不敢言。平日里沉稳持重的荀諶低头看地,郭图则在心中暗自计算如何落井下石。
    沮授深吸一口气,跨步而出,面色凝重:
    “主公,咱们先前用错了法子,孔融是在慢慢放血,雷霆击之不下,就该早早切断孔融的经济脉络。”
    沮授走上前来,手指从北海画到幽州,再指向东莱海港:
    “孔融將青州盐粮、幽州兵马串联,物资互通有无,填补各自弱点,更依託幽州的边界,绕行走私北海盐粮,使我冀州屡禁不绝。”
    “他掏空盐政,再断铸钱的財路,咱们府库吃紧,短时间拿不下北海,自然要处处受制。”
    袁绍死死盯著地图,眼神闪烁:“你的意思是,陆路打不通,要从海上断他水运?”
    “正是。”
    沮授指向海岸线:“我们渤海、乐陵、乐安三郡临海,若是封锁浅海,断其贸易……无需硬拼,只需严查境內走私渠道……”
    “假以时日,公孙瓚必乱,孔融必衰。”
    袁本初忍北海太久了,如今听沮授献策,立刻下令说道:
    “传我令,拜沮授为监军,於沧州修造水师,徵调渤海豪强,督造大舰艨艟,断绝青幽两州往来。”
    “郭图、辛评、荀諶、你们与顏良、张郃坚守河间,抵御白马!”
    “田丰、审配,韩猛,淳于琼隨我进军安乐,强攻北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