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以南,冀州边境。
晨雾浓重如铅块,三千乌桓突骑在泥泞的荒原上急速掠过。
自离了易京,赵云便下达了“双马轮换、人不下马”的死命令。
公孙瓚最有机动性的乌桓精锐派给了赵云,可以说幽州军中,唯有赵云统帅的这支骑兵最像当年“白马义从”。
但与当年不同的是,士卒们腰间掛著的布袋里,装的不再是带有霉味的肉饼,而是北海工坊秘密送来的“压缩乾粮”。
这种用熟麦粉、油脂、粗盐再加上少量蜂蜜压制而成的硬块,看起来黑糊糊並不起眼,却能让一名骑卒在不生火造饭的情况下,维持整日的体力。
“子龙將军,前方林子里有动静!”
缓行之时,偏將忽地凑上前来,开口稟报说道。
赵云目光如电,微微抬手,三千铁骑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战马被特製的嚼子勒住了响鼻,唯余轻微的喘息声。
赵云单手拎起亮银枪,率领十余名精骑没入林缘。
林中乱草丛內,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正神情麻木地翻找著枯萎的草根。他们身后的破败草棚里,缩著几个眼神空洞的老者,身上披著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襤褸布片。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腐朽且绝望的气息。
“像是逃避袁绍『大钱』加税的饥民。”偏將嘆了口气。
此时的冀州,袁绍为支撑与公孙瓚、孔融的双线战事,下令强推质次量轻、铅锡比例极高的“大钱”。
这种近乎掠夺的金融手段,配合上袁氏门阀对土地的兼併,导致冀州粮价飞涨。
原本富庶的河间、中山郡,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饥荒。
几名乌桓突骑习惯性地拨转马头,眼中露出凶残的戾气,嫻熟地摘下弓箭。
在胡人的逻辑里,饥民不仅无价值,而且还是潜在的累赘。
若是他们为了求生向袁军出卖行踪,这三千骑兵的奇袭计划便会付诸东流。在公孙瓚以往的战斗中,这种“清场”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住手!”
赵云断喝一声,亮银枪横空而出,枪尖微颤,寒芒逼得那百夫长硬生生缩回了手。
“將军,不过是几个饥民,若是他们走漏了我军行踪……”那乌桓百夫长满脸不解。
赵云端坐马背,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威严:“我等此行是为救民,而非屠戮。乱杀无辜,与匪贼何异?公孙將军当年之败,便败在失了人心。尔等既然归我麾下,便要守我的规矩。”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取出一块压缩乾粮,扔给丛林中惊惧交加、因飢饿无力逃跑的老者。
老者起初惊恐万分,待闻到浓郁的油脂香味时,浑浊的眼中又爆发出饥渴般的光芒。
死命咬下一块,便含混地咀嚼起来。
“老丈莫怕。”赵云温言问道:“可知武垣城外虚实?焦触所部布防何处?”
老者猛地一僵,抬头看向赵云那身整洁的甲冑,沙哑著嗓子开口:“將军……可是白马將军的人?”
赵云心知公孙瓚恶名,便搬出了孔融名號:“我乃常山赵子龙,奉北海孔府君之志,来定冀州之乱。”
听到“北海”二字,老者的眼神竟迸出一丝希冀。
老者没有回答赵云的问题,而是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说道:“將军,小人曾是韩馥使君麾下的掌旗兵。袁本初篡夺冀州后,我等被驱赶至此垦荒。武垣守將焦触,现在正忙著搜刮城中富户手中的金票,那些被搜出来的金票,都被他们私吞了!”
老者伸出枯木般的手,指著林外的一条沟壑:“城后有一条乾枯的沙河床,直通城北水门。那是为了防夏汛修的,现在正值枯水期,守军懈怠,根本无人把守。”
赵云眼中精芒大盛。
武垣位於河间郡中部,武垣若下,便能如钢刀入腹,边境的文安、高阳等县也能隨之拿下……届时,能把易京拉出战线,或许能再让白马出笼?
赵云长身而起,翻身上马,对著身后骑兵传令:“放弃原定的粮道袭击计划,全军换装,咱们就地夺取武垣!”
半日后,武垣县城。
城头。守军百无聊赖地倚著城砖。他们手中的军餉是刚发的“大钱”,这种混入了大量铅锡的劣质铜钱,在城內市集甚至换不回半斗陈粟。
“鄴城那边又来人了?”
城门官看著远处缓缓行来的一队“袁军”骑兵,有些疑惑地揉了揉眼。
那队人马约莫百人,个个披著冀州玄甲,领头的武官一脸戾气,手中扬著一枚特製的印章,隔著老远便怒吼道:“鄴城查金使者在此!奉主公令,严查武垣城內私藏北海金票之乱民!速开城门,耽误了大事,拿你们的人头抵罪!”
城门官打了个寒战。
最近鄴城確实查得紧,那些持著“查金”名义的特使扯上了虎皮,个个贪婪成性,凡是被他们盯上的豪强,无不抄家入狱。
城门在一阵牙酸的咯吱声中缓缓打开。
赵云深吸一口气,在麾下士卒入城的瞬间,谦和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厉。
“夺门!”
一声高喝,亮银枪如毒蛇出洞,瞬间贯穿了城门官的咽喉。
身侧百名精锐齐齐弃了偽装,从马腹下抽出短弩。
与此同时,城后乾枯河床处,数千乌桓突骑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打破了武垣城的死寂。
赵云策马立於县衙广场,声音如雷贯耳。
“今日起,开仓放粮,施粥济民!”
“凡武垣军民,手中持有金票者,即日起,皆可由隨行前往幽州兑换为等额雪盐或五銖正钱!”
赵云的话绕了个弯,他知道公孙瓚名声不好,便再度搬出了孔融来打消城中牴触。
听到赵云所言,城內逃窜的百姓纷纷减缓了逃窜的脚步,看到城中的乌桓骑兵后,这才仓皇逃回屋內,几支原本正欲衝锋的袁军小队也生生停下,一部分直接投降,只剩一少部分还在跟隨焦触顽抗……
…………
冀州北境,武垣城外。
名將张郃勒住战马,目光如隼,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寂静得有些诡秘的密林。
作为河北名將,张郃素以“巧变”著称,他不仅精通阵法,更对战场的细微变化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觉。此时,他正奉命押送一万石粮草前往幽州前线,支援正与公孙瓚僵持的袁绍主力。
“將军,为何停步?”
副將策马靠近,“再有三十里便是武垣城,过了武垣,粮草便能入库了。主公在易京前线等得急,咱们若是迟了,审配大人那里的军法可不好过。”
张郃马鞭一指前方,沉声道:“林中惊鸟乱飞而不落,必有伏兵。传令下去,輜重车靠拢,长枪兵外扩,结方阵缓行。”
话音未落,后方尘烟大作。
一骑火红的披风划破晨雾,那是从乐安前线被袁绍急调而来的顏良。
在之前的潍水之战中,顏良先是被孔融的离间计所扰,后又在撤退中折了面子。此时他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急於斩將夺旗以塞眾人口。
“张俊乂!你在此磨蹭什么?”顏良粗豪嗓音如惊雷炸响:“主公在大营等米下锅,你却在这儿看林子?难道林子里有金子不成?”
张郃微微皱眉,抱拳道:“顏將军,前方武垣恐有变故,末將正欲派斥候探查。”
“变故?武垣乃我河间腹地,焦触虽非名將,但也有两千兵马,能出什么变故?”
顏良仰天狂笑,金灿灿的大刀往肩上一扛,“定是公孙瓚那老犬派出的散兵游勇。张俊乂,你胆子是越来越小了,怪不得主公只让你守粮道!”
说罢,顏良根本不听劝阻,双腿一夹马腹,带著麾下三千精骑绕过粮队,直扑武垣城。
张郃看著顏良的背影,长嘆一声。
他深知顏良虽勇,却性格促狭,不通谋略,过於轻敌,极易中伏。
“跟上!弃了重车,轻骑隨我去救顏將军!”
副將大惊:“將军,粮草不顾了?”
张郃无奈低吼:“若是顏良有个闪失,要这些粮食有何用?弃了重车,走!”
武垣城內,战火尚未熄灭。
赵云率领的三千乌桓突骑確实打了焦触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入城时间太短,还未能完全消灭残敌,焦触的残部正依託民房,在几个巷口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河北顏良在此!临阵脱逃者死!隨我杀回去!”
顏良大吼一声,手中厚重的大刀横扫,竟將一名逃兵生生劈作两段,血雾喷溅在城砖上。
这种纯粹的武力威慑,竟让那些丧失斗志的袁军生生止住了脚步。顏良凭藉个人武勇与河北第一猛將的名望,强行收拢了数百溃兵,杀气腾腾地撞入了瓮城之中。
正遇上带队肃清城门的赵云。
“常山赵子龙!”
顏良虎目圆睁,他在界桥见过这银甲小將。两人並无废话,瞬息间便战在一处。
“当——!”
火星四溅。
刀若奔雷,枪似游龙。
顏良的大刀走的是纯粹的力量路数,每一击都带著千钧之势。而赵云的枪法却如冰泉冷涩,在那漫天刀影中寻隙而进。
枪影如百鸟朝凤,灵动诡譎;刀芒似怒浪排空,沉重如山。
激战五十合,顏良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赵云的枪法中蕴含著一股极韧的劲道,每次碰撞,自己的蛮力都像是砸进了泥潭,不仅无法重创对方,更隱隱被锁死了退路。
“这廝的枪法……怎比界桥时强上这么多?”顏良心惊肉跳。
就在此时,张郃也率部杀入。他见顏良被赵云缠住,周围的乌桓骑兵正利用短弩压制袁军,急忙拍马舞枪,试图双战赵云。
“张俊乂来也!”
张郃长枪如毒蛇吐信,专门钻向赵云马后的死角。
“来得好!”
赵云长啸一声,枪尖轻颤,在瞬间幻化出无数梨花。
他本就擅长乱战,此时面对两员河北名將,更丝毫不落下风。三人混战在一处,战马嘶鸣,铁器交鸣声震得瓮城碎砖簌簌落下。
张郃长枪如蛇,专门刺向赵云死角;顏良大刀如雷,正面硬撼。
赵云以一敌二,激战百合,虽未能取胜,却硬生生守住了战略要道,让两员名將寸步难行。
“俊乂,这廝枪法有诈!”顏良气喘如牛。
张郃环视四周,发现城头的旌旗早已被撤换成了公孙大旗,而城內的守军不仅不帮忙,反而开始成群结队地向北海军投诚。
那些被抓住的袁军俘虏,竟然在北海吏员的指挥下,自发地开始搬运城砖,帮著乌桓骑兵堵塞巷口,试图围歼他们。
“顏將军,走!赵云先得入城,如今军心已散,再留下去,你我都要交待在这儿!”
张郃见机极快,虚晃一枪逼退赵云。
顏良虽有不甘,但见大势已去,只能愤恨地劈开几名挡路的乱民,隨张郃夺路而逃。
赵云持枪立於城门之下,看著两员大將远去的背影,並未衔尾追击。他知道,武垣已陷,河间必乱。
……
黎明时分,般阳城头。
“主公,您看那杆帅旗。”太史慈指著远方,声音中透著一丝压抑的兴奋。
孔融极目远眺。只见高览的中军帅旗,在风中显得软弱无力,原本该有士卒定时扶正、擦拭的旗杆,此刻竟微微向西北倾斜,显得颓唐而孤冷。
演义中常有大风吹折帅旗预示凶兆的说法,但在孔融眼中,这背后有更深刻的逻辑。
“旗者,军之魂也。”
孔融淡淡开口,声音平和:“高览是河北名將,治军严谨。若非营中粮草告罄,士卒无心,怎会让帅旗倾斜而无人过问?看来,公孙瓚在易京动了。”
阮瑀在一旁低声道:“主公,袁绍主力虽在幽州,但高览营中尚有万余精锐,咱们是否该等其自行溃散?”
“德者,本也;財者,末也。袁本初捨本逐末,以偽幣祸乱民生,必然不能持久。”
孔融猛地转头,目光中原本的儒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梟雄般的果决:“高览军中生乱,此时不攻,更待何时?”